慕词陵闻言,骤然扬声大笑,红衣随风烈烈翻飞,那抹张扬的红,在雨后清冷的天光下,显得愈发狂放肆意。
“原来是岭南温家的人!”
他眼底的探究尽数褪去,只剩几分索然无味的慵懒,挑眉轻嗤,语气里满是落空的兴致:“难怪一眼识得我体内锥心毒,我还当是慕家藏了暗棋,特地来拿捏我的,原来是我想多了,无趣,着实无趣。”
话音刚落尽,慕词陵神色倏然一冷,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脚下力道骤然加重,死死碾着身下被制的面具人。
他转头看向身侧气息沉敛的苏暮雨,锋芒毕露,字字皆是赤裸裸的威胁:“苏暮雨,我不与你废话。交出眠龙剑,此人今日留全尸。不交,我便即刻废了他一身经脉,让他死无全尸。”
此刻的慕词陵戾气缠身,怒气翻涌,周身气场凛冽逼人,全然一副不择手段的模样。
苏暮雨垂眸看了眼地上气息奄奄的人,又望了眼步步紧逼、毫无底线的慕词陵,心知僵持无益。他指尖微动,抬手将那柄本就是伪造的眠龙剑随手掷出。
玄金色长剑破空飞出,稳稳落进慕词陵手中。
慕词陵掂了掂剑身,懒得再与众人纠缠,红衣一卷,身形转瞬掠出数丈,带着到手的假眠龙剑,径直转身离去,瞬息消失在九霄城街巷深处,折返慕家驻地。
周遭的杀伐戾气终于缓缓散去,长街之上,重归一片寂静。
风声轻柔,落尘无声,所有喧嚣尽数退场,只剩满心翻涌的情愫,困住了原地伫立的一人。
苏喆早已全然忘了周遭所有人与事。
方才强忍的湿意彻底漫遍了眼底,一双素来沉稳温和的眼眸,此刻氤氲着层层水雾,通红的眼尾藏着十余年未曾消解的执念与相思。
他缓缓抬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轻。
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旧梦,怕眼前心心念念的人,会在下一瞬随风消散。
十余载春秋流转,岁岁年年,他踏遍山河,寻遍南北,以为天人永隔,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以为当年那一场再见,终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与泡影。
苏喆守着回忆度日,守着无人知晓的思念,守着一个“阿鹤已亡”的执念,蹉跎半生,孑然一身。
可如今,温络锦就立在他眼前。
眉眼如故,风骨如故,是苏喆午夜梦回、千万次思念描摹的模样。
苏喆一步步走到温络锦身侧,目光灼灼,深情缱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锁在她的容颜之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手中的降魔法杖沉重冰凉,是他数十年来行走江湖、斩妖除魔的依仗,可此刻,这陪伴他半生的法器,却不及眼前人半分眉眼动人。
他微微垂落持杖的手臂,腾出那只常年拿烟枪,沉稳有力的手。
指尖微微颤抖,克制不住地轻颤。
历经风雨杀伐,向来稳如磐石,可此刻,在想要触碰心上人的这一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苏喆缓缓抬手,指尖微曲,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带着深入骨髓的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深埋心底的卑微与忐忑。
他想触碰温络锦的眉眼,想确认这不是大梦空一场,想触摸这十余年来日日思念的容颜。
可又不敢。
怕太轻,触之即碎;怕太重,惊扰了温络锦。
十余年的相思成疾,千般情绪揉碎在眼底。
有重逢的滚烫欢喜,有别离经年的酸涩苦楚,有日夜牵挂的辗转煎熬,也有当年年少轻狂、仓促别离的无尽悔恨。
苏喆当年桀骜张扬,性子执拗,年少不懂温柔,让温络锦跟着自己颠沛流离,最后落得一场仓促别离,从此山海相隔。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设想重逢之景,无数次在深夜懊悔当初的莽撞,无数次期盼温络锦尚在人间。
如今夙愿得偿,心上人安然伫立眼前,他满腔的杀伐与锋芒,尽数化作了绕指的温柔与柔软。
眼底水雾氤氲,泪光迟迟未落,深情浓稠得化不开,几乎要将人溺毙。
苏喆望着温络锦清冷淡然的眉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轻轻呢喃:“阿鹤……我终于,再次找到你了。”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未敢落下,遥遥对着她的眉眼,带着半生赤诚,半生痴念,岁岁年年,皆是一温络锦人。
一旁的白鹤淮静静看着两人,乖巧立在温络锦身后,没有出声打扰这迟到了十余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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