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暗河9

一宿安歇，翌日拂晓，洛言缕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启程返回天启。

在返回的路途中，她也听闻了百里候府的小公子使出了西楚剑歌，也知晓了学堂李先生要招收关门弟子，现在，天下各路江湖才子，名门子弟都在往天启涌现。

马车行至一段僻静山林官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去大半天光，周遭静得只剩林间风声。

忽然间驾马的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一声，车轮重重顿住，马车骤然停在道中央。

洛言缕指尖轻扶车壁，心生几分警觉，抬手轻轻掀开车帘。

入目便是满地未干的血迹，官道中央横卧一具尸体，任务目标已然气绝。

一道身着暗黑衣衫、手中持伞的身影静静立在尸身旁，正是暗河的执伞鬼苏暮雨。

苏暮雨收伞而立，周身杀气淡得近乎无痕，方才斩杀一人于顷刻之间，神色依旧平静淡漠，仿佛方才手染鲜血不过是随手拂去尘埃。

四目骤然相撞。

苏暮雨本打算处理完现场便即刻抽身离去，余光瞥见马车动静，只淡淡扫来一眼，打算略作打量便移开视线，可当看清车帘后那张覆着轻纱、眉眼清泠的洛言缕时，他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骤然放大。

表面上，苏暮雨依旧不动声色，挺拔而立，握着伞骨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收紧，那一身惯有的冰冷淡然险些裂开一道缝隙。

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乱作一团。

先是猝不及防的惊诧。他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处山野官道偶遇她。

柴桑城的久别重逢，故人已不识，物是人非。可苏暮雨的心忍不住微颤。

或许当年那句，“我要你当我童养夫”太过深入脑海，忘也忘不了。

所以第一面，他也一眼识得洛言缕。

洛言缕指尖轻抵车帘木框，轻纱遮面，一双清透眼眸一瞬不瞬锁着苏暮雨握伞的手，语气平和，不见半分惊惧，只淡淡开口：“公子无意打扰，可否让我们先行通过？”

洛言缕嘴上说着退让，视线却分毫未挪，紧紧留意着他每一个细微动作，暗河执伞鬼的凶名，她早有耳闻，方才满地血痕历历在目，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暮雨垂在身侧的手指松了松紧绷的伞骨，方才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尚未平息，抬眼望向洛言缕覆着薄纱的面庞，清冷声线淡淡吐出一字：“可。”

“多谢公子。”洛言缕微微颔首，正打算示意车夫驱马前行，身后那道黑衣身影却再度出声。

“我叫苏暮雨。”

话音落下，林间风声都似静了几分。

洛言缕明显一怔，眼帘轻轻眨了两下，片刻才回过神，唇间漫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吟咏：“暮烟轻笼千山月，雨细斜织一帘秋。苏公子，你的名字，我记下了。”

短短一句诗，轻飘飘落进苏暮雨心底，搅得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层层温柔涟漪。

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握着油纸伞的力道不自觉放轻，方才因杀人被撞破的不安、重逢故人的酸涩尽数淡去，心底悄悄漾开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

常年覆在眉宇间的阴郁冷寂，竟就这般散了大半，眼尾柔和几分，目光牢牢黏在洛言缕青衣轻纱的身影上，舍不得移开半寸。

苏暮雨素来寡言，此刻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短短一字，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期许。

洛言缕望着苏暮雨一身染浅血气的黑衣，握着伞柄的手骨分明，明明是双手染血的暗河杀手，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洛言缕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说不清道不明。

风穿过林间枝叶，吹起洛言缕垂落的一缕青丝，又拂动苏暮雨身侧的伞面。

苏暮雨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猛然顿住，硬生生收回，他将手背在身后，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藏在黑发之下，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

他怕自己一身杀戮戾气惊扰了洛言缕，更怕这般唐突的举动惹她厌烦。

洛言缕恰好捕捉到苏暮雨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轻声问道：“苏公子还有事？”

苏暮雨喉间微紧，寻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挽留，只想多与洛言缕多说几句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前路山林多，路途凶险，姑娘，赶路多加小心。”

这一句关怀说得平淡，却是苏暮雨藏了多年的心意。

洛言缕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眼，温声应道：“多谢公子提点，我会留意。苏公子，你有些像儿时的故人……”

那温和笑意透过轻纱隐隐透出，落在苏暮雨眼中，竟比山间天光还要动人。

苏暮雨站在原地，没有再阻拦，侧身往道旁退了半步，留出通畅的道路，漆黑的眼眸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车帘处的身影。

车夫见状，连忙轻扬马鞭，马车缓缓向前挪动。

车马擦过苏暮雨身侧的一瞬，洛言缕侧过头，再度望向苏暮雨，轻声道：“他日若有缘，再与苏公子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