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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去

听余声

五年长吗?对于单简来说很长,比一个世纪还长。

这五年来除了那通电话,单简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单简做任务期间有几次在空闲时间偷偷跑回北城,在暗处看一眼余听。

五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他看着余听慢慢长高长大,看着余听在领奖台上拿着属于他自己的荣誉和奖状。

虽然不能陪他,但是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余听,单简表示非常的欣慰。

今年过除夕,他们都收拾东西回家。

“单哥,你不回家吗?”杨伟看着纹丝不动的单简问道。

单简摇头。

家,单简早就没家了。

杨伟见单简不想说话,自觉闭嘴,转身独自收拾衣服。

说实话,5年前到现在单简骨子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依旧没变过。

有人说他装。

没办法,人家实力摆在那,全警第一。

人都走光了。

单简无聊地划着手机,五年前那个陌生号码他已经保存起来,他也想过打过去,但发现是空号。

小苍耳这是有多厌恶自己啊。

北城的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似乎还要下雪,单简搓了两下手塞进口袋里。

看着熟悉的北城,心中无限感慨。

好吧,就只偷看一眼也没什么。

单简走向在脑中熟悉过无数次的道路。

寒冷的夜风刮在他脸上,路边的灯昏黄地照着大地。

照离灯,故人旧。

街上的行人没多少,一晃多年,小区的变化还真大。

单简窝在口袋里的手掌,握着早已锈蚀的钥匙。

他站在楼下,迟迟没有乘电梯上楼。

他不清楚小苍耳是否还讨厌他,是否还怨他,贸然上去只会显得自作多情,而且还打扰他。

单简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昏暗的灯光,将他的眉眼衬托得柔和却不失锋利。

这几年的磨砺,他身上已经有了实质性的改变。

俊美好看,眼尾更是狭长,衬着他下面那颗痣更加艳丽。

余听打着伞站在远处看着单简。

单简不知在想什么,连下起小雪都未察觉。

细碎的柔雪,点缀着他的头发,像一顶雪白的帽子。

单简鼻尖被冻得通红。

余听叹口气,走向他。

单简知道有人在看自己,但不知道是谁。

余光见那人走过来,下意识将伸长的长腿屈起。

单简走得匆忙,厚衣服基本没穿。

不过,他只是看一眼余听就走。

冰凉的脖子骤然被温暖的围巾包裹。

单简低头看一眼围巾,热气熏得眼尾通红。

单简一直买这个牌子味道,收养余听后也没变过。

即使分隔五年,单简依旧没变。

他没想到余听会用。

视线一暗,单简抬头看去,撞进一对深邃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雪化在脸上,他竟觉得脸颊有些湿润。

“走吧。”

男生的声音,褪去稚嫩,清澈干净,如雪山上的松柏。

单简和他并排走。

距上次见余听还是一年前,变化好大,个头比自己还高。

余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细雪落在肩头。

他把单简笼罩在伞下。

我乘风雪夜归人。

地上的雪越积越多,单简突然想起余听那则电话:

“哥,你自由了,祝你开心。”

自由,单简从来没有自由过。

他是一匹旅鸟,困在名叫余听的旅岛。

单简忘不掉,他本以为可以抛弃一切,

但他抛弃不了余听也忘不掉。

余听收了伞,按下按钮。

两人等着电梯从五楼到一楼,再看着电梯从一楼到五楼。

余听先行一步开门,单简抿唇。

屋里的布局和以前一样,只是太过清冷。

他视线看到桌子上的蛋糕。

五年前余听讨厌蛋糕,单简就再没有碰过。

应该是给别人的。

明明是自己的房子,这里的一切却让单简感到陌生。

单简正想着,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腰。

单简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哥,五年了,你躲了我五年。”

余听自顾自地说着。

“在暗处看我,你舒服吗?我想逼你出来,又怕你跑。”

“哥,你总是这样,折磨你自己,心疼我。”

单简沉默地听着。逃避,一贯是他的作风。

“哥,别走了,留下来陪陪我吧。”

余听像是累了,将下巴搁在单简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余听,对不起,我该走了。”单简道。

“我不同意。”

余听的嗓音冷下来。

单简推开他,面对面看着他。

余听长开了,眉眼深邃,鼻梁挺立。

“对不起。”

单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说散就散,说走就走?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余听眼底蓄满泪水。

单简如今好像只能说对不起。

他向前,用食指拭去余听眼角的泪。

“如果,你是因为五年前,我不告而别而怨恨我,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余听。”

话落,余听扣着单简的脑袋吻上去。

单简瞪大眼,双手推开他,反手甩了一巴掌。

余听偏过头,嘴角破了皮。

他随意抹了把,掐着单简的脖子强势地吻上去。

血腥味布满口腔,单简的舌头和嘴巴都被余听咬破。

单简挣扎着猛的一推,反手又想给他一巴掌,可手停在半空。

余听的眼睫已经挂满了泪水。

“不就扇了你一巴掌,哭什么。”

余听怀抱单简,嗓音沙哑道:“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不想承认。”

单简的呼吸一窒,眼睛不可控地红了。

“真的只是为了上警校吗?本地的警校,离这不远;外地的警校,为什么偏偏选一个最远的。”

单简闭了闭眼睛将泪意压回眼底。

“余听,这世界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因为哥抽烟的样子很帅,明明不爱抽,却还要抽,强迫自己抽。那时候我在想,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单简嗓音不禁颤抖。

“喜欢我的样子。”

喜欢,单简没有谈过恋爱。

余听说他喜欢他,为什么?单简不明白。

可是只要一提到余听,他的心就会莫名地疼痛。

那他喜欢余听吗?

他忽然想到高考结束的时候,他再次见到什聆。

什聆长大了,也变得漂亮,眉眼弯弯。

当时单简还叫错了她的名字。

他们刚见面什聆就提了一个要求:

“你能抱抱我吗?”

她的眼睛就像柏林的寒雾,那般忧伤。

单简不会安慰人,于是笨拙地抱了她。

少女瞬间哭了。

她的泪水就像百年的寒冬,在她的眼眶里下了一场永不消融的雪。

“单简,我要去伦敦了,可我不想去。”

“不想去就不去呗。”

单简拍了拍她的背。

“没办法。”

他们分开,什聆擦干眼泪。

“单简,临走前我想跟你说句话。我不想一生都留有遗憾。”

“单简,我喜欢你。”

单简呆愣在原地。

“如果可以,我想带你一起去伦敦。”

一阵沉默。

单简心里很难受,他不会答应什聆。

“对不起。”

意料之中,什聆摇了摇头。

“没什么,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你看起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喜欢的人?”单简不解。

“可能源于我们女生的第六感,而且……你眼睛里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雾,是因为你把什么藏在里面吗?”

单简的心一紧一缩。

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对余听有了莫名的情绪。

为什么蛋糕会甜的发齁,是他一遍一遍将自己浸泡在水里,直至发烧感冒 ,味觉险些丧失。

余听说得对,他对感情的事一向逃避。

但凡有任何一点进展,他都会逃得远远的,逃得彻彻底底。

他不光是为了上警校,也是为了逃避。

逃避他对余听的感情。

那时候他打心底厌恶自己,将自己视为怪物。

他警告过自己向前走,别回头。

因为没有人在后面。

单简哭了,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余听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连忙捧住他的脸给他擦眼泪。

“是,余听,我是喜欢你,可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我有什么错,我只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怎么会是怪物呢?哥在我眼里可是英雄般的存在。”

“余听,我怕,我怕一个人。”

“乖,别怕,就算是怪物,我也会和哥一起。”

余听说完拿食指揉了两下单简的鼻子。

小时候余听哭的时候单简也这样做。

单简吸了吸鼻子:“余听,你会永远爱我吗?”

单简不是自私,他可以爱余听一辈子。但余听不能,他干着那差事,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单简不能抛下职责去爱余听。爱和职责是两码事。

“会啊,余听会永远爱单简。”

看着余听认真的样子,单简鼻子酸酸的。

他凑上去亲了一口余听。

“余听,桌子上的蛋糕是谁的?”

余听不答,走上前拆掉包装切下一块蛋糕。

他端到单简的面前,

“哥,生日快乐。”

单简深吸一口气,眼睛又不争气地红了。

他好久没有过生日了,都快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生日。以前一直都是他给余听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生日吧。”

“拿你的身份证啊。”

“……”

“哥,我错了。”末了补一句,“下次还敢。”

单简被逗笑了,伸手尝了两口蛋糕。

口感刚好。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给你过生日,虽然最后那些蛋糕会发霉变质。”

“……”

他挖了一勺递到余听的嘴边。

“谢谢你,还记得给我过生日。”

余听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空中绽放烟花。

烟火夜雪,爱意此起彼伏。

………

………

………

………

说实话,何必惹一个年轻力壮的男生。

简单的腰到现在都疼得要死。

余听还在睡,单简吻了他皱起的眉头,帮他舒展。

单简打车去高铁站,他在车上发消息给余听。

“记得多吃饭多穿衣服,北城现在天气变冷了。”

对方像是才刚起来,直接发了个语音。

“好的,哥哥。”嗓音又苏又哑。

幸亏单简戴着耳机,冒出来的耳垂都红了。

他看向窗外,手不自觉地摸上左臂的手链,这是昨天余听给他戴上的,余听还说这是他亲自编的,脸上的傲娇藏不住,还要单简夸他。

北城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单简哈了两口气揣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火车票。

有些发黄,是一张5年前的火车票。

北城到云南。

这一趟接近10个小时,他翻到背面写着一行字。

“今夜我的嗓音是一辆被截停的火车。”

这是余听的字迹,单简眼睛又红了,他不敢想象13岁的余听一个人从北到南10个小时的路程。

单简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

他回来找了一个小朋友借了一下黑笔。

写道:“而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单简做任务的时候,余听打电话说过年的时候让单简回来他们一起过年。

单简说好。

再也没有可能了。

这次缉毒所有人都准备了两年之久,他们不能有任何差池。

单简临门一脚踩上毒贩的毒窝。

这一仗堪称险胜,单简被毒贩抓住。

早在单简回完余听那则电话,他就已经把自己的舌头给割了。

毒贩死命地折腾单简,最后他们玩够了。

拿了一个针管朝单简的颈动脉注射冰毒。

死亡倒计十秒。

“好疼……”单简想,怎么会那么疼。

八秒。

单简想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倒也没这么惨,就是家里还有一个小苍耳。

六秒。

他想余听了,幸好余听不知道他干这行。

如果生命只剩下5秒,那我会一直说爱你。

我爱你,余听。

我爱你。

我爱你

……

最后单简的尸体被分解装成一袋一袋。

等到增援到时地上只剩一滩血污,一截断臂,还有一个沾着血的手机,里面播放着单简被折磨的画面,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在后头的污水沟里捞到了几个塑料袋。

据法医确认,是单简本人。

单简的魂体飘在半空,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看着跪在地上握着自己沾着血的手链哇哇哭的余听。

“别嚎了,嚎得我心疼。”

单简飘下去,隔着空气想摸摸余听的头发,却因双臂被砍断,只好作罢。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余听。

凑上去,隔着阴阳,隔着生死,吻了他的爱人。

“要好好生活,小苍耳。”

泪水流下,跌落在余听的手上。

单简的灵魂消散在空中。

天空下起雪,起初是小雪,随后是漫天飞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