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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夜访

锦门医香记

腊月过半的时候,天更冷了。院子里的青砖地每天早晨都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到了午后才化成水,傍晚又冻上,反反复复的。念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廊下看看那几盆被搬进屋里的花草,周姨娘说她娘爱养花,这些花是她娘以前留下的,冻死了可惜。

周姨娘住进来之后,灶间的烟火气就没断过。她话少,锅碗瓢盆的动静也轻,但饭是准时的,衣裳是洗干净的,院子是扫好的。念薇有时候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蹲在廊下择菜或者坐在窗边缝补衣裳,总有些恍惚——这个人跟半年前那个在正堂里捧着毒药碗、笑盈盈看着林氏喝下去的女人,好像隔了很远的距离,远到念薇都快想不起来她当初是副什么面孔了。

这天傍晚念薇从外面回来,路过正堂又进去站了一会儿。林氏的牌位前那炷香刚燃到头,烟灰落了一小截在香炉里,她伸手拨了拨,把灰拨匀了,又从供桌底下抽了一根新香,凑着油灯的火点了,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供桌上方打了个旋,散了。

她出了正堂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花园里的树光秃秃的,枝干交错着伸向灰紫色的天空,像谁拿黑笔胡乱画了几道。她走得很慢,心里在盘算顾明钰走了多久了——算起来快十天了,按脚程应该已经到了浔阳,或者至少也在路上了。那支银簪送到她娘手里之后,她娘会说什么?那支簪子是秦氏打的,她娘认不认得出来?

正想着,她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院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灶间的灯点着,周姨娘应该在屋里。但念薇注意到另一件事——门闩上拴了一根细细的红绳,打了个结,垂在门板外面晃着。

这根红绳是乳娘跟她约好的暗号。乳娘白天出门去了,说去城南看一个旧相识,临走前跟念薇说:"老奴要是回来得晚,姑娘看见门上拴了红绳,就别进去,先去正堂那边待一会儿。"

念薇站在门口,手指搭着门板,没有推。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灶间有锅盖碰铁锅的声响,周姨娘在里面做饭,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除了那个声音之外,还有一种极轻极细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步子很轻,落脚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起一点点鞋底蹭过青砖的微响。

练过功夫的人走路的动静。

念薇把手缩了回来。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她走得稳当,不急不慢的,像只是临时想起有什么事要去找乳娘。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她闪身躲在了一丛枯死的冬青后面,蹲下身,从枝叶缝隙里看着自己院门口的方向。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黑影从院子里翻墙出来了。那人动作很快,翻上墙头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便稳住了身形。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个子不矮,身形偏瘦,脸蒙着黑布,看不清面容。落地之后没有停留,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疾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花园另一头的月亮门后面。

念薇蹲在冬青丛后面没动。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出来,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重新走到院门口。门闩上那根红绳还在,但已经松了,线头耷拉着,像是被人拨弄过。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灶间的灯还亮着,周姨娘正在灶台前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节奏跟之前一样匀称。她看见念薇进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切菜。

"回来了?"她说。

念薇走过去,靠灶间的门框站着,看着她。

"刚才有人进来过?"

周姨娘把切好的萝卜片拢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半个时辰前进来的。翻墙,落地轻,进了你屋里翻了一圈,又翻墙走了。"

念薇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往自己屋里看了一眼——门关着,锁还挂在扣上,但锁扣被人动过,有点歪。

"他拿了什么?"

"不知道。"周姨娘说,"我一直在灶间没出去。他大概以为屋里没人。"

念薇推开自己屋的门。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被子叠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窗台上一盆干枯的文竹。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箱子最底层那个青布包袱的位置。包袱还在。她解开系绳,一样一样摸了摸:玉牌、玉佩、赵公公的信、铜牌、金簪、匕首。六样东西都在,一样不少。

那个人来翻了一圈,什么都没拿走。那他来干什么?

念薇坐在地板上,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回箱子底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找东西的。他要知道她手里有什么,她知道什么。翻一遍,确认东西都在、没被动过,然后走。这是在摸底。

谁派的?

顾家?有可能。但顾家已经知道她手里有什么了,乳娘和冯四这些年没少传消息回去。大理寺那边翻旧档的那伙人?秦氏递的状子惊动了撕页的人,那边开始查她了。也说得通。

念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屋里——床、桌子、窗户、箱子。每一个位置都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来被人动过。但她知道那个人来过,翻过她的箱子,碰过她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走到灶间,在矮凳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暖和和的,但她手心还是凉的。

周姨娘端了一碗热水给她,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屋里少了什么?"

"没少。"念薇接过水碗捧着,"他来找东西,没找着就走了。"

周姨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上还沾着面粉,白乎乎的,看着像长了层薄壳。她搓了搓,把面粉搓下来掉在灶台上。

"你爹前两天让人递了话。"周姨娘开口了,"他说大理寺那边有人在翻户部的流民册,查昭宁元年出宫的人名单。"

念薇的手握紧了碗沿。户部的流民册——宫里的人出宫之后如果落户在地方,户部会有记录。如果昭嫔当年出宫之后在地方落了户,那名字就可能还在册子上。只要查到了那一页,她娘现在的身份就露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查完吗?"

"没说。但他说他托的人最多能压到年底。"

年底。还有不到半个月。

念薇把碗里那口热水喝完了,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水汽在碗沿上凝了一小圈水珠,她用手指蹭了一下,湿漉漉的。

"周姨娘,"她说,"你以前帮顾家做过事,你认不认识大理寺的人?"

周姨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让她的表情看着忽明忽暗的。

"认识一个。"她说,"户部有个员外郎姓钱,以前跟顾家有来往。我递过几回东西给他。"

念薇坐直了身子:"你能联系上他吗?"

周姨娘低下头,想了想。"能。但得通过一个人递话。"

"谁?"

"你乳娘。"

念薇愣了一下。乳娘。乳娘今天去了城南,红绳是她拴的——她提前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所以让念薇别进去。她怎么知道的?她在顾家那边还有人?

灶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的,稳的。门被推开,乳娘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霜,头发上也有,在灶间的暖光里一照就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

乳娘走进来,在灶台上放下一个纸包,看了看念薇,又看了看周姨娘。

"老奴回来晚了。"她说,"城南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念薇问。

"冯四被人盯上了。"乳娘的声音不高,但灶间的空气像是被她这句话压得沉了几分,"有人在顾家别院外头连着守了三天。冯四没出来过。但有人看见别院的墙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念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冯四被盯上了。那个在柳树庄给她递信、替她娘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被人堵在了院子里出不来。如果冯四出事了,那她娘在浔阳的消息就少了一个兜底的屏障。

"韩妈妈,"念薇站起来,"顾家别院那边的暗卫,你认得几个?"

乳娘看着她,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光在三张脸之间跳动着,把彼此的面孔照得又清楚又模糊。

"老奴认得一个。"乳娘最终开口了,"姓郑,以前跟老奴是同乡。"

"你能约他出来吗?"

乳娘想了想:"明天晚上。老奴试试。"

念薇重新坐回矮凳上。灶膛里的火烧着,哔剥作响,偶尔爆出一颗火星溅在青砖地上,灭了。她伸手在灶台上面悬着烤了一会儿,掌心慢慢暖过来了。

乳娘回来了。周姨娘在灶台前忙活着。三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灶间里,外面是腊月深冬的夜,墙根底下结了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霜。

念薇把心里那几件事码了一遍。大理寺在查户部流民册。有人在翻她的箱子。冯四被困在别院里出不来。这几件事的线头都指着同一个方向——有人急了眼,在最后收网之前拼命往外捞东西。

她得在年底之前先把户部那边的线掐断。

"周姨娘,"念薇说,"明天你帮我递个话给那个钱员外郎。"

周姨娘抬起头,在灶膛的火光里看着她。

"说什么?"

念薇想了想,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

"就说——"她搓了搓掌心,把最后一点凉气搓散了,"昭宁元年流民册上的那页,动不得。动了,翻旧案的人自己先翻船。"

周姨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这话是谁教的。她把案板上最后几片萝卜收进碗里,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