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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谢礼

锦门医香记

顾明钰走的那天,念薇去送了他。

天还没全亮,城西的官道口子上停着一辆去南边的商队马车。他站在车旁边,换了一身行商的行头——青灰棉袍,腰上系了条布带,头上戴了顶半旧的毡帽。看着跟那些常年在外跑货的年轻商人没什么两样。

念薇把那个青布包袱递给他。包袱里装了干粮、水、两件替换的衣裳、那支银簪,还有一张她手写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娘,你看看这根簪子认不认得。念薇。"

顾明钰接过来挎在肩上,看了她一眼。

"车要走了。我下个月回来。"

念薇点了点头。她站在路边,冬日的晨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拢着。顾明钰转身上了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蹄在冻硬的泥地上踩了两步,车轮开始轱辘轱辘地往前滚。

她站在路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被路的拐弯吞掉了。她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沈府里跟往常一样,早晨的光从屋檐底下斜着照进来,把院子里露水未干的青砖地映得亮晶晶的。念薇路过正堂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林氏的牌位还在供桌上,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升。

她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了跪,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要走,看见沈崇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念薇注意到他脸颊凹进去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了。他站在门槛上,阳光在他背后照出一片白,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念薇说。

沈崇远走进来,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弯腰的时候腰不太舒服。他看着林氏的牌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听说你去了南方。"

"嗯。"

"找到了?"

念薇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半盏冷茶和一小碟干果。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连着几天没睡好觉磨出来的。

"找到了。"她说,"她还活着。"

沈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看着林氏的牌位,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让你带话了吗?"

念薇想了想:"她说——'你让他好好活着。以前的事不欠了。'"

其实她娘没有说这句话。但念薇觉得她娘会这么说。她了解她娘了——那个在灶台前面哼着南方小调、把溏心蛋卧在面碗里的女人,不会对一个欠了她半辈子的人说出"对不起"这种话。她会说的顶多是"算了"。

沈崇远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桌角挪到了桌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在了林氏的牌位旁边。

"这封信你带给她。"他说,"不用当面给。放她门口就行。"

念薇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信封是普通的粗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收进袖子里。

"父亲,"她说,"大理寺那边还在查吗?"

沈崇远的手在供桌边缘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念薇,目光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人拨开了一角,露出一小片清醒的底色。

"查。"他说,"但我找人打点了。能拖一阵。"

"谁在翻那卷宗?"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权衡什么。他走回椅子前面坐下,看了念薇一眼。

"是顾家的人递的状子。"他说,"匿名。但大理寺的人查了状子上的笔迹,跟秦家有关系。"

秦家。秦氏。

念薇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秦氏递了状子给大理寺,翻昭嫔的旧案。可秦氏是保过昭嫔的人——她手里有昭嫔的金簪,她跟昭嫔是旧识,她为什么要翻这个案子?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念薇站起来,没有再问。她看了沈崇远一眼,转身走出了正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沈崇远在背后轻声说了三个字。不是对她说的话,是对着林氏的牌位说的。

"对不住。"

念薇没有回头。

她出了正堂之后没有回自己院子,直接拐了个弯,穿过几条巷子,往顾家方向去了。顾家后门那条巷子里安静得很,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往外冒青烟,空气中混着烧柴和做饭的气味。她走到后门跟前,抬手敲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婆子,打量了念薇一眼:"找谁?"

"找秦夫人。"念薇说,"我是沈家的大小姐。"

婆子犹豫了一下,让她等着,关了门进去通报了。过了没多久门又开了,婆子侧身让出一条路:"夫人请您进去。"

秦氏住在顾家后院靠东的一间独立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腊梅,冬天的枝干上冒出了稀稀拉拉的黄色花苞,还没全开,但香气已经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了,清淡的,闻着跟桂花的甜不一样,是一种微微带苦的香。

秦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穿着家常的深紫色棉袍,头发挽得利落。她年纪跟昭嫔差不多,但保养得更好一些,脸上皱纹浅,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她看见念薇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沈姑娘找我什么事?"她的声音跟她的外表一样,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念薇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秦夫人,大理寺的那份状子,是你递的?"

秦氏端茶杯的手没有抖。她端着杯盖撇了撇茶沫,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念薇。

"是。"

"为什么?"念薇问,"你手里有昭嫔的簪子,你认得她。你为什么要翻她的旧案?"

秦氏看着她,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

"沈姑娘,你觉得我翻那个案子,是为了害你娘?"她问。

"我不知道。"念薇说,"所以我来问你。"

秦氏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腊梅的枝条在窗玻璃上投着细碎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摆着手。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我递那份状子,不是为了让大理寺查你娘。"她说,"是为了让大理寺查当年翻那卷宗的人。"

念薇的心猛地一动。

"当年有人从卷宗上撕走了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昭嫔生下的孩子被送往了什么地方。"秦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递状子,是为了逼那个撕页的人着急。他越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念薇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扶手,指腹摩挲着木头表面的漆皮。

"你知道是谁撕的?"

秦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还活着,还在宫里或者宫外某个地方,手里攥着那一页纸。"她顿了顿,"那一页纸上的内容,能要你娘的命。也能要了那个孩子的命。"

那个孩子。就是她。

念薇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看着秦氏,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温和的中年妇人像是被人用砂纸磨掉了外层的一层颜色,露出了底下一层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秦夫人,"念薇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秦氏走回椅子前面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她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着的叶片,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因为昭嫔是我在宫里唯一的朋友。"她说,"她帮过我,我也帮过她。这世道,人跟人能真心换真心的机会不多。遇上了,就得使劲攥着。"

念薇坐在那里,看着秦氏低头喝茶的侧脸。窗外那棵腊梅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苦的,清冽的。她忽然想起她娘那天在灶台前说起秦氏时的表情——不是感激,是那种"我知道她还在"的、踏实的、不必多说一个字的表情。

"秦夫人,"念薇站起来,"谢谢您。"

秦氏没有站起来送她。她只是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念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秦氏的声音。

"沈姑娘——你娘那支银簪,是我打的。"

念薇的脚步骤然顿住了。她转过身,秦氏还坐在椅子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一年冬天,昭嫔刚把你送走,我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问她还缺什么。她回信说——'别的都不缺。就是想给孩子留个念想。'我打了那支银簪,托人送到了她手上。"秦氏的声音很平,"她后来怎么处置的,我就不知道了。"

念薇站在门口,手指按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她忽然明白了——银簪是秦氏打的,托人送到昭嫔手里。昭嫔把银簪给了沈崇远或者林氏,沈崇远又把它给了周姨娘。簪子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念薇手上。

这条路走了二十年。

"秦夫人。"念薇说,"那支银簪,现在在我手里。"

秦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终于深了一些。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面,被人从底下吹了一口热气,化开了薄薄一层。

"那就好。"她说。

念薇推门走了出去。腊梅的香气在她身后跟着,一丝一缕的,淡淡的,像有人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冬日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把整条巷子的青砖路照得明晃晃的,她眯着眼走了一段,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她回到沈府的时候,周姨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瘦巴巴的身影像竹竿上搭的一件旧衣服,风一吹就在那儿晃。但她把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一摞码在廊下的矮桌上,边缘对齐了对角摞着,像是打了尺子量过一样。

念薇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递到周姨娘面前。

周姨娘低头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接。

"周姨娘,这簪子是我娘托人打的。她没打算自己留着,是留给我的。"念薇说,"你替我保管了这么多年,该还我了。"

周姨娘这才伸手接过去。她低头看着簪头那朵梅花,粗糙的指腹轻轻摸了摸花瓣的轮廓。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递还给念薇。

念薇接过来收进怀里,靠在廊柱上。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把晾衣竹竿上最后一件空荡荡的衣裳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拍在竹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周姨娘,"念薇偏头看着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姨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被霜打过一遍又一遍的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

念薇没再问了。她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上那件厚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了风灌进脖子里去的路。

她心里盘算着——顾明钰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大理寺那边能拖多久拖多久。秦氏的状子在翻旧案,也在逼那个撕页的人现身。她手里有玉牌、有玉佩、有银簪、有金簪、有赵公公的信、有铜牌、有秦氏的证词。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已经看见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她娘的脸。她自己的脸。还有那些在背后藏了二十年、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旧事。

冬日的太阳把她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短短的,稳稳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灶间。

锅里的水正在烧着,周姨娘在后面跟着进来了,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光噗的一下蹿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墙上,一左一右,各自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