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顾明钰就来了。
念薇起得更早,她把那张地图摊在堂屋的桌面上,用茶碗压住四个角,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地图画得不复杂,一条弯曲的线代表河,河上标了一座桥,桥的南岸画了一小片树林的记号,旁边用细笔写了一个"柳"字。柳树庄的位置在地图的左上角,但这个"柳"字标的不是村口那棵枯柳,而是在枯柳以南约一里地的地方——一片念薇从来没留意过的区域。
她蹲在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背上,看着那个"柳"字出神。顾明钰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地图上那个"柳"字又看了一遍。
"赵公公画的?"
"嗯。济安堂的掌柜给我的。"念薇直起身来,把地图上那个位置指给他看,"比柳树庄的枯柳往南一里地,一片树林。我上次去柳树庄的时候没往那边走过。"
顾明钰的目光沿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往下走,在桥的位置停了一下。"要去看看吗?"
"今天就去。"念薇把地图卷起来收进袖子里,"趁天气好,还没到雨季。"
两个人出了门。念薇从后门走的时候给乳娘留了句话,说去城外转转天黑前回来。乳娘从灶间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顾明钰,什么话都没问,只说了句"带点干粮",就缩回头继续烧水了。
顾明钰在院门口等她。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饼子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是镇上铺子卖的那种葱油饼。念薇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手碎屑,她一边走一边拍。
出城之后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往南去的土路。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抽穗了,绿浪一波一波地从地头推到地尾,风一吹就哗哗地响,穗尖上的芒子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茸茸的白光。念薇走在田埂上,脚踩在松软的土里,一深一浅的。顾明钰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迁就她的步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柳树庄的轮廓在前面的地平线上露出来了。念薇没有进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绕过了村口那棵枯柳,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南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深,有些地方草茎高过了膝盖,走起来要用手拨开才能落脚。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片小树林。树不算密,大多是些矮槐和野榆,枝干歪歪扭扭的,不像人种的,像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林子边缘长满了野枸杞,红红的小果子挂了一串又一串,有的熟透了掉在地上,踩上去黏糊糊的。念薇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了下来。
地图上的"柳"字标的就是这个位置。但这里没有柳树,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开裂着,裂缝里长满了青苔。树底下没有墓碑,没有土包,什么记号都没有。念薇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树根周围的土,土面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枯草,底下是实的。
顾明钰站在她旁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蹲下来跟她一起拨那堆落叶。两个人拨了好一会儿,在老槐树朝南一侧的树根底下,念薇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把落叶拨开,露出一个小陶罐的盖子,灰褐色的,封口用蜡封过,蜡已经干裂了,一碰就碎成几块。
念薇把手伸进去把陶罐抱了出来。罐子不大,比她的两个拳头并在一起大不了多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东西。她揭开盖子,里面用油纸裹着一卷东西。油纸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她把油纸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沈家姑娘亲启。"
念薇的手在那一行字上方停了一下。赵公公的信。他写了这封信,留在这里,等他口中的"沈家姑娘"有一天找到了这个地方。
她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页折了三折,折痕处已经发白了,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念薇展开信纸,在槐树底下的阴凉里读了起来。
"姑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找到这儿,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后。但没关系,我等得住。你娘活着,她被送去了南边一个叫柳巷渡的地方。我不知道具体在哪,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就让他在渡口问姓陈的船老大。'姑娘,你去南边,找浔阳码头的陈老大,他会带你去见你娘。我本来想当面告诉你这些,但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了。你保重。"
念薇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扫着看的,第二遍是逐字逐句看的,第三遍停在了最后那行字上——"你保重"。赵公公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手开始抖了。
她慢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里。那块地图和这封信隔着衣料贴着胸口,一左一右,像两只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手。
顾明钰蹲在她旁边没有催她。等她站了起来,他才跟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信上写了什么?"
"南边。浔阳码头,姓陈的船老大。"念薇说,"赵公公把她送到了那里。"
顾明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太好了"或者"你终于找到了"之类的话,只是站在她旁边,把手里那把带刺的野枸杞枝条拨到一边。两个人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林子上空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细细长长的,像有人在远处喊一个名字。
念薇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被拆开的陶罐,罐身上还残留着干裂的蜡印。她把罐子重新放回树根底下,用落叶和枯草盖好了,盖上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念薇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麦田里的绿浪在她两侧起起伏伏,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带着青禾的涩味。她想着赵公公写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也许是冬天,也许是秋天。他坐在什么地方,提着笔,想着她有一天会看到这封信。
她想着这些,脚步就没有慢下来。顾明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偶尔替她把路边伸出来的树枝拨开,偶尔把脚下打滑的土坎用鞋底蹭实了再让她踩过去。
走进城门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的薄纱。念薇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往南边看了一眼。柳树庄的方向已经被城墙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封信在那里等了很久,像一棵埋在土里的根,等她来刨。
她转回头,继续往沈府的方向走去。步子稳当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