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记忆?”残骨面色凝重些许,他知道承让承让没有和她开玩笑的心思。
程让点头,拾起桌上那张羊皮卷,挥手示意残骨来看:“还记得规则吗?规则中有几条单看很奇怪,但是结合在一起的话就会发现它们全部指向——记忆。更准确来讲,是清醒时的记忆。”
“比如呢?”
“不可应答、不可私语。”程让指向羊皮卷上的两行文字:“私语和应答都需要沟通作为媒介,而沟通则需要人保持清醒才可做到。圣堂中不允许应答与私语,是否可以视作不允许玩家保持清醒呢?”
残骨打断程让:“这只是你的无端臆测罢了,仅凭这个根本无法证明信物是清醒的记忆。”
程让被打断也不恼,毕竟这确实是他灵光一现想出的猜想:“听我说完。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早餐的面包会有齿痕。残骨小姐,您在吃下有齿痕的面包时没受到精神污染吧?”
残骨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没错,我有相应检测污染的道具。”
“那么就可以得出,有齿痕的面包是无害的。至于齿痕是谁留下的……我猜测是清醒时、或者现实中的玩家。”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虚幻的吗?或者说我们的存在并不是本体而是类似于梦境中的意识体?”残骨蹙眉,她大概听懂了程让想要表达的意思。
听到残骨的话,程让打了个清脆的响指:“Bingo!答对了。”
“可你还是没有证据。”残骨不明白为什么承让承让这个人那么笃定自己的猜想:“万一你猜错了怎么办?”
“那就死喽。”程让似乎很无所谓的样子:“还是说残骨小姐真的觉得我们能从这个圣堂出去呢?到时候这个梦境伪造一个通关提示扰乱我们的认知,我们一旦踏出这里一步马上就会被污染成患有智力障碍症的迷雾怪物或说NPC吧?”
“所以,不如赌一把呢?”程让暴露了本性。他本质上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你想怎么赌?”
“我们去照镜子吧!直面真实的自我,我感觉我准备好了!”程让语气有些亢奋,他从来没有赌过这么大的。
残骨迟疑了,不过也没过多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你真是个疯子,不过还好……我也是!”
两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程让推开房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才朝残骨打了个手势。残骨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得不像刚刚还在为物理拆窗而气喘吁吁的样子。
"教堂神像一般在哪儿?"程让压低声音问。
残骨瞥了他一眼:"你扮演的可是牧师欸,你不知道?"
"半路出家的,不太虔诚。"程让理直气壮。
残骨没再调侃,指向走廊尽头:"这类修道院的布局大同小异,祭坛一般在主厅正中,神像立在祭坛后方。如果没猜错的话,从这条走廊走到头右转,再穿过一道拱门就是。"
两人贴着墙根走,壁灯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有什么东西正蹲在灯罩里拨弄开关。程让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十字架——那枚祂的魔术帽伪装成的十字架,此时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转过拐角时,程让猛地顿住。前方拱门下,一个修女正背对着他们站着,身形瘦长,黑色头巾垂到腰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两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残骨伸手拽了拽程让的袖口,用口型说:"绕路?"
程让摇头。根据规则第一条,只要他保持低头、视线不高过修女衣领,这个生物就不会主动攻击。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上一道道陈旧的石砖缝隙,像背台词一样重复给自己听:不要抬头,不要抬头。
他迈出第一步。脚步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却响得像钉锤。修女没有动。他又走了一步,身后的残骨也照做了,她的步伐比他更稳,几乎听不到声响。
经过修女身侧时,程让余光扫到了一角裙摆,那种布料像是浸泡过水的棉麻,边缘泛着暗色。他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加快步伐穿过拱门。直到彻底拐过弯去,他才敢大口喘气。
"它没动。"残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走快点。”
"你不怕?"程让低声问。
"习惯了就好。"
主厅比走廊宽阔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光线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红蓝光影。说是彩色玻璃窗,实际上是铁栅栏上挂着彩绘油布,风吹过来时哗哗作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祭坛在正中央,石质台面上铺着一张发黄的麻布,上面放着几支熄灭的蜡烛和一个空空的铜杯。祭坛后方果然立着一尊神像,石料雕刻而成,面目已经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垂首的人形轮廓,双手合拢在胸前,仿佛在祈祷。
"镜子呢?"程让绕到神像侧面,来回打量。主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宗教画,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反光的镜面。
残骨站在祭坛前,忽然蹲下身,手指在石台底部摸索。片刻后她抬起头:"这里有个凹槽,形状......像个椭圆。"
程让凑过去看,果然在祭坛台面底部发现了一个手掌大的凹陷,边缘光滑得不像自然风化形成。
他将十字架的底端对准那个凹槽,轻轻往里一按。
"咔嗒。"
一声脆响,像是机关咬合的声音。紧接着,神像的底座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整座石像居然开始缓缓向一侧平移,露出下方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阶梯又窄又陡,两侧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细得几乎要熄灭。程让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残骨紧随其后,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
阶梯不长,大约走了十几级就到头了。面前是一间密室,约莫十平方米,四壁光滑如镜——不,应该说四壁本身就是镜子。
程让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规则第四条:不可窥镜。室内若见镜子,严禁直视。但此刻他们被四面镜子包围,只要睁着眼睛,无论如何都会在镜中看到自己。
"闭眼。"残骨低声道。
程让照做了。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残骨缓慢而均匀的呼吸。油灯的光透过眼皮映出暖橙色,但他不敢睁眼。
"我们怎么通过镜子看到现实?"程让问,声音在密室里显得异常沉闷。
"你的猜想。你说了算。"残骨把选择权交回给他。
程让咬了咬牙。他身上还有辛德瑞拉的祝福在运转,精神污染虽然持续消耗,但还没有到失控的地步。他缓缓睁开一条缝——镜中映出他的身影,穿着一身不甚合身的修士黑袍,面容苍白,眼底下挂着乌青。但除了这些,一切正常。
他彻底睁开眼睛。镜中的他也跟着睁开眼睛,两者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镜面忽然起了一层薄雾,像是有人朝着镜面呵了一口气。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时,整面镜子的雾气猛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与密室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里是圣堂外部。那扇被他们撬开的窗户外,黑雾仍在翻滚,但雾气之下,隐约可见一条破碎的石板路蜿蜒,可是却空无一人。
程让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镜中重新映出他自己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残骨站在他身侧,始终没敢睁眼。
"外面。"程让的声音发紧,"镜子那边有一条路,外面的路。"
残骨沉默了片刻。"我赌你会说——我们得去外面。"
程让咧开嘴笑了。即便残骨闭着眼看不见,他还是笑了。"你看人真准。"
他大步向前走走,每一步都比来时更坚定。既然信物是清醒的记忆,既然镜子能照见被迷雾遮蔽的现实,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他想起了金属环上的那句刻痕——"除灵魂外不要相信一切"。
灵魂是清醒的。灵魂是真实的。梦境的黑纱可以被撕开。
只要他敢伸手去撕下“黑纱”。
程让来到镜子前方时,身后传来一道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红舞鞋正站在祭坛前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甜腻笑容:"哎呀哎呀,牧羊人大哥哥,你和教皇姐姐背着大家偷偷来主厅做什么呀?"她视线落在他身后紧跟的残骨身上,话锋一转,"残骨姐姐,你该不会……也在瞒着我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