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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并肩

热带气流

联考成绩出来那天,江逾白在画室里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

专业分过了。超了线将近三十分,排名也在全省前列。集训那四个月的苦熬没白费,他盯着那串数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然后把成绩截图发给了林砚。配文只有两个字:"过了。"

林砚的回复来得很快,简洁的四个字:"恭喜。文化课。"

江逾白看到那两个字就笑了。他回了一条:"你等着。明天开始我就赖上你了。"

第二天中午,江逾白就带着他那本崭新得连名字都没写上的英语单词书,出现在高三(7)班教室门口。他靠在门框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手里转着一支笔,冲第四排的方向喊了一声:"林老师,补课吗?"

教室里零星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赵磊从卷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江逾白和林砚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嘴角抽了抽,又缩回去了。林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两本复习资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江逾白手里那本单词书。

"就带这个?"

"昂。不够?"

"不够。"林砚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图书馆。我书包里还有几本基础讲义。"

江逾白跟在他后面,那本单词书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纸页翻动的细响。图书馆周末的中午没什么人,他们挑了二楼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对面是落地窗,冬天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浅金色的光斑。

林砚把那几本讲义摊开在桌面上,按科目排好顺序,又从笔袋里拿出两支红笔,一支推给江逾白。"先做这个。十分钟,看看你水平掉到什么程度了。"他推过去一份英语基础摸底卷,一共二十道题,全是初中的语法填空。江逾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初中的?"

"你上次月考英语多少分。"

"……四十八。"

"先做完这个,四十八说明初中基础都有问题。"

江逾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林砚那张认真得没有一丝商量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拿起笔,低下头开始做。阳光照在他浅棕色的发顶上,泛出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的光晕。他做题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笔尖时不时顿一下,在某个空格上方悬着犹豫几秒才落下去。林砚坐在他对面,也在看自己的书,但余光每隔一小会儿就会飘过去一下,确认那支笔还在动。

十分钟到了。林砚把卷子拿过来批改,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江逾白看着那些圈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心虚又从心虚变成认命。最后林砚把卷子推回去,上面红艳艳地写着"65"。

"六十五。"江逾白看着那个数字,"比我想的好。"

"满分一百。"

江逾白不说话了。

"从最基础的开始。"林砚翻开那本英语讲义,翻到第一页。"词性。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先把这些分清。今天中午就背这个。"

窗外的阳光在他们之间那一小片桌面上慢慢挪动着。江逾白趴在桌上背那页词性表,嘴里念念有词的,含混的声音像一只在自言自语的小动物。林砚坐在他对面做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视线还落在书页上。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跟窗外的安静融在一起,时间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林砚发现对面那个念叨声变慢了,间隔也越来越长。他抬起头,看见江逾白一只手撑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搁在书页上,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正在往下沉。他困了。昨天晚上肯定又熬夜了,这人回来之后作息一点没调整,每天画到后半夜才睡,白天上课全靠咖啡撑着。

"江逾白。"林砚叫了他一声。

"……嗯?"江逾白猛地抬起脑袋,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没睡,我在背。"

"你刚才念到哪个词了。"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书页,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adjective"那个词上,后面跟着的"adverb"被他念成了"adventury",自己都发现了,张了张嘴没能反驳,索性把脸往书里一埋,闷闷地说:"……我困。"

"困也得背。你联考过了文化课不够也白考。"

"我知道……让我趴一分钟。"

"一分钟。"

江逾白把脸搁在胳膊弯里,脸侧着,朝向林砚的方向。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细密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浅棕色的发旋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安静的、毛茸茸的光里。林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他写了两道题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江逾白还趴着,但刚才那个"一分钟"已经过去好几个一分钟了。

林砚没有叫醒他。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搭在江逾白肩上。羽绒外套落下去的动静很轻,像一片叶子降落。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那件外套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缩了缩肩膀,睡得更沉了。

林砚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笔继续做题。落地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从金色变成了更浅的、更通透的白金色,把他桌上摊开的书页照得晃眼。他伸手拉了一下窗帘,光线暗下去了一点,那种刺目的明亮被纱帘过滤成柔和的光晕,正好拢住对面趴着睡觉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江逾白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肩上那件外套滑下来,被他一把捞住,低头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林砚的。他抬起头,看见林砚正低头翻书,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醒了。他手里攥着那件校服外套,外套上还有林砚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他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外套递过去。

"谢了。"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毛茸茸地支棱着。

林砚接过外套,没穿上,搭在椅背上。"醒了?继续背。"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书页,词性表还停留在adverb那行。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林砚。对面那个人正低着头看讲义,侧脸的线条被偏西的日光勾得清晰而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细白修长,跟他在速写本上画过的一模一样。

他没再看书了。他的目光落在林砚的侧脸上,落在那片睫毛投下的阴影上,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落在他写题时偶尔皱一下的眉头上。他在杭州画了四个月的画,画了一千多张稿子,但真正想画的那个东西一直没画够。集训班让他画模特、画石膏、画静物、画风景,就是画不了面前这个。此刻这个人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着,白衬衫的领口端正,手腕细细的一截露在袖口外面,日光灯照着他的脸,把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地摆在他眼前。

他想拿笔把他画下来。

"看题。"林砚头也不抬地说。

"看着呢。"

"你看的是题吗。"

"我看的是题旁边的空气。"

林砚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江逾白正托着下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冬天的日光。那目光坦坦荡荡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你拿我怎么办"的笑意,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完全没打算改的猫。林砚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拿起桌上那支红笔,探身过去,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江逾白的额头。"看题。"

"看题没你好看。"江逾白也没躲,被敲了之后反而笑得更开了,伸手在自己额头被敲的位置揉了揉,揉完了还是看着林砚。"真的。你这张脸比那本单词书好看一百倍。"

林砚把红笔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抽出另一本空白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推到江逾白面前。"把刚才背的五个词性默写一遍,每个写三个例子。写不完今天午饭就别吃了。"

江逾白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练习册,又抬头看了看林砚。林砚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耳朵尖那一点微微泛红的边缘已经彻底出卖他了。江逾白笑了一下,没再闹了,拿起笔开始写。他写字的速度很慢,每个字母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认真,偶尔停下想一想,想起来就继续写下去。

林砚重新低下头做自己的题。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了两道题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不管了,让那个弧度挂在那里。窗外的阳光在他们之间铺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条被摊开了的、暖洋洋的河流。

就这样,补课的惯例建立起来了。每天中午,江逾白准时出现在高三(7)班的门口,手里要么拎着一本讲义要么兜里揣着一支笔,等着林砚从座位上站起来跟他一起去图书馆。周末也是如此,图书馆二楼靠窗的角落变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桌面上堆满了红笔改过的卷子和被折了角的讲义页。江逾白的英语从六十五慢慢爬到了七十、七十五,数学从他的死穴变成了"勉强能看",林砚每次批改完他的卷子都会把错误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一行工整的解析。江逾白看着那些工整的红色小字,有时候会出神,想着这个人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嘴角微微抿着,认真的,一丝不苟的。

林砚发现了。每次补课的时候,江逾白看着书的时间跟看着他本人的时间几乎一样长。那个人总是看两眼书就抬一下头,目光往他的方向飘一下,又落回去。过几分钟又抬一次,像一只不停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处的小动物。他最开始还用笔敲他、说他,后来发现敲了也没用,那个人被敲了之后会笑得更开心,目光更理直气壮地落过来。他就不敲了。他只是耳朵会红,每一次都红,红得比上次更快,红得连他自己都骗不过自己。

有一次赵磊路过图书馆,从二楼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江逾白托着下巴看林砚、林砚低着头耳朵通红的画面。赵磊什么都没说,缩回去了。当天晚上回到宿舍,赵磊爬上床之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用那种"哥们儿你自求多福"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嘴里冒出一句:"你俩那叫补课?那叫文化交流吧。"

林砚没回答。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子里闷了好久。

一月中旬的某个午后,图书馆里人依然很少。江逾白坐在对面做一套林砚给他出的英语基础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他随即把胳膊放下来,重新趴回桌上,侧着脸看向林砚。

"林砚。"

"嗯。"

"你天天给我补课,自己成绩下滑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了,自己的题少做了好多吧。"

林砚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到江逾白脸上。那个人侧趴在桌上,脸搁在胳膊弯里,眼睛因为朝向窗户而微微眯着,浅棕色的发梢在午后的光里近乎透明。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嘴角那个惯常的笑意淡下去了,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有点担忧的神色。

"我自己的题做完了。"林砚说。"你不来的时候也在做。"

"那你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

"骗人。赵磊说你经常十二点还亮着灯。"

林砚没有否认。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行。"我答应过要帮你把文化课补上去。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江逾白看着他的侧脸。那句话被林砚说得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那种平实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比任何热烈的承诺都更让他胸口发热。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别熬太晚。我进度上来了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嗯。"林砚应了一声,手上的笔没停。

图书馆里又安静下来。阳光在桌面上慢慢挪动,从江逾白摊开的卷子上滑到他握着笔的指节上,又滑到林砚翻开的书页边缘。远处有人在翻报纸的声音,细细簌簌的,像一只安静的老鼠在整理它的窝。空气里有纸张和暖气的味道混在一起,温暖的,干燥的,让人昏昏欲睡的。

江逾白趴着趴着,呼吸又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这一次手还握着笔,笔尖抵在卷子上,在"family"那个词旁边画了一小截无意识的线。林砚放下自己的书,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摊开的卷子。选择题做完了,填空题写了三分之二,最后几个空还空着。他把那支从江逾白手里滑出来的笔轻轻抽走,放到桌面上,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趴着睡觉的人。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像一幅被仔细处理过的、暖色调的速写。林砚拿起自己的笔,翻开桌角那本随身带的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开始画。

他画得依然不好。线条生涩,比例经常出问题,但他还是画了。他在画一个人趴在桌上的样子,脸侧着,手边散着卷子和笔,浅棕色的头发有几缕落在额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把他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把他嘴角那点无意识翘起的弧度勾出来,像一道被偷偷捕捉下来的、安静的微笑。

他画完了。画得不像,但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的气息捕捉到了一点——那种放松的、没有防备的、在他面前才会完全松懈下来的姿态。他看着自己的画,在画纸左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一月。然后他合上速写本,重新拿起书,继续看。

江逾白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摊在面前的卷子,发现最后几个空已经被填上了。字体工整,红笔写的,跟前面他自己的铅笔字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帮我写的?"

"嗯。"林砚头也不抬。"你睡的时候我看了看,那几个空你前面题里出现过同样的用法,你没发现。"

江逾白低头看了看那几个红笔填的空,又抬头看了看林砚。那人正低着头翻书,侧脸安安静静的,日光灯在他头顶投了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忽然伸过手去,在林砚握着笔的手背上极快地碰了一下。

"谢了。"他说。那只手碰到林砚手背的时间很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就收走了,快得像是没发生过。

林砚的笔在纸面上划出去了一小截。他停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尖慢慢红了。然后他把那截划出去的线描回原位,声音压得很平地说:"不客气。继续做题。"

江逾白乖乖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了。但他的嘴角翘得很高很高,高到他努力压了两次都没能压下来,最后索性不压了,让那个笑挂在那儿,像一枚被贴上去了就撕不下来的标签。

窗外冬天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西沉。桌面上的光斑从暖金色变成了更淡的、更透明的白金色,然后慢慢缩成一道细细的长条,贴着书页的边缘滑动。图书馆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翻书和写字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段被拉得长长的、温柔的合奏。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道被碰过的手背上,残留着一小片指尖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枚比纸还轻、比光还暖的印章,盖在皮肤底下最薄的那一层上面。林砚用另一只手悄悄握了握那根手指,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松开,继续写字。

对面的江逾白低头写着卷子,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比平时更顺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往下落的时候每一笔都落得踏实而确定。他的嘴角还翘着,但他不再费心去压它了。就让它在午后的光线里待着,像一道被太阳照暖的、安静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