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江逾白回来了。
消息是前一天晚上到的,林砚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亮起来,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明天下午到。学校见。"
林砚握着手机,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看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回了一句:"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半到站。到学校大概三点多。你们最后一节是什么课?"
"自习。"
"那正好。你等着。"
林砚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擦了两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那行字还在,不是自己看错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毛巾盖在头上,仰面躺了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张被谁画上去的、安静的弧线。他看着那道弧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了。
他没让自己翘太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个弧度按住了,按得严严实实的。但耳朵还是热的,毛巾底下那两块耳廓烫得像刚被火燎过,他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手背也被烫热了。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睡着,梦里全是高铁到站时车站播报员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太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低头刷题,角落里有人在小声讨论一道化学题,偶尔传过来"氧化还原""化合价"几个零碎的音节。林砚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只写了第一道大题的第一问。
他每隔一会儿就抬一下头,目光往教室前门的方向飘一下,又收回来。前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没有一列是他等的那串。
赵磊在旁边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你今天屁股长钉子了?老动。"
"没有。"
"你从刚才开始抬头看了八次了。等谁呢?"
林砚没回答。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卷子上,假装在看第二道大题的条件。但那些条件在他眼前排成一排,像一个一个等着被认领的符号,他没认领任何一个。他的耳朵竖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帆布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轻快的,带着一点拖沓的尾音,由远及近,节奏散漫而确定。林砚听见那串声音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点。
门被推开了。冬天的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跟教室里暖烘烘的暖气撞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清是凉还是暖的气流。门口站着一个人,高个子,穿着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又长了一些,浅棕色的发梢快要盖住眉毛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画袋,帆布面的,边角磨得有些旧了,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教室前半部分的人影,越过一排排的课桌和低垂的脑袋,精准地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张扬,嘴角翘得高高的,牙齿白白的,眼睛里映着走廊透进来的冬日的光。那个笑跟以前一样,但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集训几个月的时间把那层浮着的什么东西打磨下去了,露出底下更结实、更确定的底色。他拎着那个大画袋,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穿过教室中间的过道,朝第四排的方向走了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看,有人推了推旁边睡着的人胳膊,有人低声"哎"了一声,目光跟着那个走动的身影一路往前。江逾白走得不快,步子跟往常一样散漫,但他走得很直,目标明确得像一道被算准了轨迹的抛物线。他走到林砚的课桌前面,把手里的画袋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画袋落在桌面上,帆布表面蹭过摊开的卷子,把那道写到一半的题压住了大半。林砚抬起头,逆光里那个人的轮廓被从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边。
江逾白站在他的课桌前面,微微弯着腰,跟他平视。那双眼睛里有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亮得过分的光,眼下的青黑色比一个月前更深了些,但嘴角那个弧度大得快要收不住了。他歪了歪头,浅棕色的发梢从眉骨上滑开,露出饱满的额头。
"嘿。"他说。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颗一颗被仔细擦过的石子。"我回来了。想我没?"
教室后面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哦——"地拖着长音,有人压着嗓子笑着喊"江逾白你回来就往人家桌上跑啊"。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日光灯底下弹跳着,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什么都能起哄的劲头。
林砚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尖开始,一路往下蔓延到耳垂、脸颊、脖颈,整片皮肤都在发热,烫得像被暖气对着吹了好久。他低头想把脸藏进卷子里,但那道目光还落在他头顶,温热的,带着笑的,像一小束聚光灯一样打在他后脑勺上。他能感觉到江逾白还站在他桌前没动,那个人弯着腰的姿势保持着,画袋压在卷子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可以闻见江逾白身上传来的气味——风尘和冷空气,混着一点火车座椅和颜料残留的气息。熟悉的气味,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闻到过了。
"吵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带着点闷闷的、硬邦邦的调子。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假装在看那道被画袋压住的题,假装那道题的符号此刻还认识。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的枫叶,从发际线一路红到耳垂的底部,白衬衫的领口边缘上面那截脖颈也是红的,细细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粉色的微光。
江逾白直起身来,笑了。他笑得很轻,但那一笑跟以前都不一样。那里面少了点试探的成分,多了点"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的从容。他没有再追着问那个"想我没",而是把画袋从卷子上拎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后排自己的座位走去。经过赵磊身边的时候他冲赵磊点了下头,赵磊用那种"你行啊"的表情回了他一个挑眉。
江逾白走回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他的课桌还保持着走之前的样子——那本没合上的速写本还摊在桌斗里,那管半管挤扁了的赭石色颜料还在桌角,值日生显然没动过,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画袋搁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椅背往后一靠,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他侧过头,隔着大半个教室,目光越过几十个后脑勺,又落回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林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即使不回头,那道目光的重量他也清清楚楚——温热的,持久的,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从教室后面牵着过来,绑在他后脑勺的某根头发上,轻轻地、不容拒绝地绷着。他的耳朵还在红,脸颊的热度也没退下去,但他慢慢地把头从卷子里抬起来了。他拿起笔,重新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那道题的第二问他完全没看进去,但他做着做着,脑子里那个"吵死了"的余音就慢慢散掉了,换成了另一句话。
"我回来了。想我没?"
那个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着,带着哑哑的尾音和那个压不下去的笑意。他想了一会儿,最终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想了。
写完又觉得不妥,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一团谁也看不清的黑。涂完之后他往教室后面瞟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那个人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像是长途奔波之后终于松下来睡着了。但林砚看见他趴下去之前,冲自己的方向挤了一下左眼,跟上次在图书馆门口一样,像一道被偷偷投过来的、短暂的光。
下午剩下的一节半课林砚的心跳都没有完全平复过。他强迫自己把题做完了,强迫自己不要老往后面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卷子上。但他的左半边脸一直隐隐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即使江逾白趴着睡觉的时候那道目光似乎也没完全消失,像一只趴在草地上的猫,半阖着眼,耳朵却还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竖着。
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桌椅挪动的声音哗啦一下涌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讨论晚饭有人冲出去抢食堂位置。林砚慢吞吞地把卷子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了起来。他没有往后排走。他从前门出去了,但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侧面靠过来了。灰蓝色的羽绒服擦过他肩膀,江逾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溜了出来,比他早了那么两步,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他。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他额前浅棕色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去哪儿?"江逾白直起身来,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拿在手里,像是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浑身都松松散散的。"我请你吃晚饭。说好了的。"
"你才回来。不先回去收拾东西?"
"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画袋里就几管颜料两本速写本,我在杭州待了四个月也没攒出什么家当。"他笑了一下,把围巾往口袋里一塞。"倒是攒了一肚子话想说。"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冬日的傍晚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出一线残红,像被谁用炭笔在灰纸上拖了一道。操场上还有零星几个人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江逾白走在他旁边,跟几个月前那次并肩走回画室的时候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更近了一些,肩与肩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以内,羽绒服边缘偶尔擦过林砚的校服袖子,发出沙沙的、细小的摩擦声。
林砚没有躲开。
他让自己走在那半步距离里面。他的耳朵还是温热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烫得快要烧起来的温度了,变成了一种更持续的、更妥帖的暖意,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加热着。江逾白走在他边上,说起杭州集训的事,说有个老师讲话巨快像在念rap,说食堂阿姨打菜手抖得比他妈还厉害,说隔壁宿舍有个哥们半夜说梦话背化学方程式。那些琐碎的事情从他嘴里被一件一件吐出来,碎碎的,像细小的石子投入水里。林砚边走边听,偶尔应一两声"嗯""然后呢""真的假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掉。
他们最后在校门口的面馆坐了下来。还是那家,还是靠里的那个位置,连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挂画都没换过。江逾白点了跟上次一样的雪菜肉丝面,林砚点了牛肉面加卤蛋。等面端上来的间隙里,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林砚面前。
一个徽章。小圆形的,金属底,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的Q版小人,举着一支画笔,站在一张画架的旁边。画架旁边靠着一块用更细的线条勾出来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穿白衬衫的,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嘴角弯弯的。
"杭州那边路边摊买的。"江逾白低头用筷子戳了戳桌面,声音有点含混。"觉得挺像咱俩的,就买了。给你的。"
林砚把那枚徽章拿起来。金属底面凉凉的,冰凉的触感贴在指腹上,边缘光滑。他把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普通的小别针,没什么特别的字样。但那个Q版小人旁边蹲着的小白衬衫,跟上次那幅画里第七个格子的小人一模一样,连蹲着的姿势都相同,抬着头,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旁边那个举着画笔的人的身影。
他把徽章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跟那幅画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心脏的位置,挤在一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小人。
"谢谢。"他说。
江逾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馆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和因为消瘦而更显凌厉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他笑了一下。"客气什么。四个月画了那么些东西,总不能一张都不给你带回来。"
面端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吃面,热气腾腾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弥漫着,把彼此的轮廓氤氲得模糊而温暖。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面馆门口那条被冬天的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街道。街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铃铛声远了又远了。
林砚夹起碗里的卤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心的浓稠的部分沾在舌尖上,咸香的,温热的。他慢慢嚼着,听着对面那个人吃面时发出的、不太客气也不见外的声响,心里某个东西正在安安静静地落定。
江逾白回来了。他就坐在对面,隔着面馆餐桌那片被蒸汽模糊了的空气,用筷子夹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着集训时老师骂他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他回来了,就坐在那里,真实得能看见睫毛在灯下投出的影子,能听见他吸溜面条的时候喉咙里漏出的那一点满足的、孩子气的鼻音。
林砚低头继续吃面。校服内侧口袋里那枚徽章贴着胸口,隔着布料,隔着皮肤,传来一点点金属独有的微凉。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它就会慢慢变热,跟他的体温融在一起,变成另一枚贴着心脏的、温暖的小小的标志。
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他就让它那么翘着,翘了一整个吃面的时间,翘到两人吃完站起来结账,翘到江逾白说"我送你回宿舍",翘到两个人走在冬夜路灯底下,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道被画在同一张纸上的、不肯分开的线条。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逾白停住了。他把围巾重新绕上脖子,把尾端塞进羽绒服领口里,然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林砚。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色映成一种暖褐色的、柔软的光泽。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江逾白挥了一下手,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被拉得很长,灰蓝色的羽绒服融进冬夜的底色里,渐渐走远了。林砚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个背影远去,等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铁门。
楼道里的灯亮起来,他一步步走上楼梯。口袋里那枚徽章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贴着心脏的位置,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温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