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黄昏像是被谁用颜料搅浓了。
晚自习前的间隙,操场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或者教室,空荡荡的跑道被夕阳铺满,成了整片校园里最亮的一块地方。林砚从食堂出来,绕了一段路往操场的方向走。他其实没什么事要做,只是不想那么快回教室。冬天昼短夜长,下午六点的天已经染上了浓重的暮色,西边的云被落日烧出一种近乎金箔的颜色,贴着教学楼的天际线,像一道蘸了光的笔画。
他走到跑道边缘的时候,看见了江逾白。
那人坐在足球门框旁边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根白色门柱,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正低着头在画什么。他的校服外套铺在身侧的草地上,灰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和握着铅笔的手。夕阳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里。他画得很专心,连林砚走近了都没发现。
林砚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离江逾白十几步远的地方,犹豫着是继续走过去还是转身离开。但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里,江逾白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方向。
"哟。"江逾白把速写本合上,往旁边的草地上一拍,腾出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林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草地上的草已经枯了大半,坐下去有点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书包带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一种默契。
"画什么呢。"林砚问。
"画云。"江逾白指了指西边那片被夕阳烧得浓烈的天空。"今天的云太他妈好看了,不画下来可惜了。你看那块,像不像一只摊开的翅膀?"
林砚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天边有一片薄云被落日穿透,边缘呈放射状散开,确实有点像某种鸟类展开的羽翼。"像。"他说。"像鹰。"
"我觉得像海鸥。海鸥翅膀短一点,圆一点。"江逾白把速写本重新翻开,递到林砚面前。"你看。"
纸面上的铅笔线条还没有上颜色,但江逾白用排线的方式把云的明暗区分得很清楚——亮部留白,暗部叠了十几层细密的交叉线,云团边缘那种虚虚实实的毛边感被捕捉得很准确。那片云在纸面上舒展开来,像一只正在升起的白鸟。
林砚看了很久。他把速写本接过来,用指尖小心地碰了一下纸面,感受那些铅笔线条的凹陷。"画得真好。"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江逾白被他这么直白地夸,反倒有点不自在了,挠了挠后脑勺。"还行吧,没画完呢。明天再补两笔暖色就好了。今天的夕阳好,颜色得用橙红加赭石……"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画画时蹭上的铅笔灰,黑乎乎的。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但灰蹭不干净,反而把裤腿也染黑了一块。他也不在意,把手往膝盖上一搭,仰头看天。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冬天枯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食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教学楼里人影穿梭,隔着大半个操场传过来模糊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水。
江逾白忽然开口了。声音随意的,像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喂,优等生。你以后想考哪儿?"
林砚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家里聚餐、亲戚聚会、甚至班主任谈话,都会有人用不同的语气问他"想考哪个学校""目标是什么"。他有一套标准答案,已经回答过几十遍了。但此刻被江逾白用这种随随便便的语气问出来,他忽然觉得那些答案有点说不出口。
"……我家里想让我去北京。"他最终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北京好啊。"江逾白说。"好学校多。你们学霸都往那儿跑。"
他语气轻松,但林砚听出了那句话末尾一丝极细微的东西,像水面底下一块突然沉了一下的石头。他偏过头去看江逾白,那人正仰着脸望着天空,夕阳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上镀了一道金色的边,他嘴角还挂着那个随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似乎被什么遮了一下,暗了一瞬。
林砚想问"你呢",但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他怕听到答案。但他不问江逾白也会说,那个人从来藏不住话。
"我想去杭州。"江逾白说。他偏过头来看着林砚,那个随意的笑纹又重新浮上来了。"国美。中国美术学院。全国最好的美术学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哈"了一声。"不过那地方文化课分数要求也不低,我估计得拼了命才能考上。但我就想去那儿。那儿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画室,最好的……"他看了一眼西边已经暗下去的天,把没说完的那个词咽回去了。"反正就是想去。"
林砚握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他的指甲隔着帆布布料陷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印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变快了,咚咚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着门。
"北京和杭州。"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城市名。隔了一千两百公里。他查过地图,知道从北京到杭州坐高铁要五个多小时。
江逾白忽然从草地上跳了起来。他动作很利落,整个人从坐姿弹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屑和土渣,然后回过头,逆着已经暗下来的天光冲林砚笑。
"说不定北京和杭州,也挺近的。"
他笑得很亮,嘴角翘着,牙齿白白的。落日最后一缕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那双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天光,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站在暮色里,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灰卫衣上那只展翅的鸟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随时要带着他飞起来。
林砚仰头看着他。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江逾白这个人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热烈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被那个温度吸引过去。他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看着他被风掀起的衣角和那颗浅棕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胸口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松动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之后,心跳声变得更大、更响,像要把肋骨都撞开。
江逾白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悬在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灰和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起来啊,走啦,晚自习要迟到了。我可不想被班主任再逮一次。"
林砚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掌心的纹路在余晖里清晰可见,事业线深深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过,事业线深的人做事执着,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他伸手握住了江逾白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江逾白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用了力,把他从草地上拉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近了,近到林砚能看清江逾白左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近到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松节油混合着草叶气息的味道。
江逾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了安全的范围。他的手插回裤兜里,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喂。"
"嗯?"
"北京和杭州,其实高铁五个小时。"江逾白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查证过的事实。"五个小时,也没多远。"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前走去。江逾白没等他,步子迈得懒洋洋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灰卫衣上的鸟在暮色里展着翅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被渐浓的夜色吞没了一部分,但那个轮廓还是清晰的,像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像。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握过的那只手的掌心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温热,还有一点铅笔灰蹭上来的黑印子,很淡,在皮肤上洇开一小片灰蒙蒙的痕迹。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指尖收拢,握成拳,把那一小片灰印子攥进了掌心里。
他迈开步子,跟在江逾白身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二三十步的距离。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橘色的光,像纸上擦不掉的一道淡淡痕迹。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林砚走进教室的时候,赵磊正趴在桌上翻英语笔记,抬眼看到他就说:"你跑哪儿去了,我刚才去食堂没找着你。"
"操场。"林砚坐回座位上,翻开数学卷子。"透了透气。"
赵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目光在他嘴角停住了。"你又笑了。"赵磊压低声音说。
林砚把嘴角压平。"没。"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还嘴硬。"
林砚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假装做题,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写的不是数学公式。他写了一个"杭"字。杭州的杭。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把它涂成一团黑,涂得严严实实的,谁也看不清那原本是个什么字。
他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桌肚里。目光无意识地往教室后面飘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收回来。后排靠门的位置,江逾白正趴在桌上。他没在看卷子,也没在睡觉,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浅棕色的发顶。但林砚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那人肩膀的频率很轻,带着笑的那种微颤。
林砚深吸一口气,重新低头做题。心跳还是快的,但他慢慢地把那个速度往下压,压到一个不至于让他整个人都在震的频率。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天背的英语单词,abandon、absorb、accelerate,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过。但那些单词中间总会漏进去别的东西。一张逆光的笑脸。一只伸过来的、沾着颜料的手。一句"也没多远"。
他停下笔,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用过的豆浆杯,洗干净了,沥干了,杯壁内侧还残留着极淡的豆腥味。那上面没有字,没有画,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白色塑料杯。但他攥着它的时候,手掌心那股暖意又回来了,像握住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
他把豆浆杯重新塞回书包侧袋里,拉好拉链。
后排传来江逾白起身去接水的声音。他经过林砚课桌旁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轻飘飘地放到了他的桌角。林砚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水果硬糖,橙色的塑料纸裹着,在日光灯底下闪闪发光。糖纸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的形状,翅膀尖尖的,被手指捏出两道细巧的折痕。
林砚没有回头。他用手指把那颗糖拨到掌心底下盖住了,然后继续做题。但做完那道大题之后,他借着翻页的间隙,偷偷把那只纸鹤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一样东西了: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喂,书呆子"。还有一只画着柴犬的纸团。现在又多了一只橙色纸鹤。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窝安静的小鸟,贴着心脏的位置,每一下心跳都在隔着布料轻轻碰着它们。
他闭上眼,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那个逆光的、站在暮色里的身影,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还有那句被风卷走了又缠回来的话——
"五个小时,也没多远。"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这一次他没压。教室里那么多人,日光灯明晃晃的,没人看见。再说他也不想压了,就让那个小小的弧度停在那儿吧。像贴在心脏位置的那些纸片一样,轻轻松松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