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的语文课,班主任李老师把江逾白叫出了教室。
林砚正在默写《滕王阁序》,写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听见后排椅子拖拽的声响,然后是江逾白的脚步声从过道上走过去。他笔尖顿了一下,在"齐"字的最后一笔上拖出一条多余的小尾巴。他赶紧把那个尾巴描回去,重新写下一个字,但耳朵已经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李老师的声音很低,隔着虚掩的教室门传进来的只有模糊的音节碎片。但江逾白的声音中间忽然拔高了一瞬:"……凭什么?"然后又压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林砚盯着面前的默写纸,"秋水共长天一色"七个字他写了两遍都写错了顺序。他把那行划掉,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江逾白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没像往常那样趴下去睡觉,而是直直地坐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同桌张越试探着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没回答。
林砚假装在整理笔记,但余光一直落在后排那个方向。他看到江逾白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上课铃响了,江逾白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走到讲台前面,跟语文老师低声说了句话,然后直接走了出去。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摆摆手示意他去吧,然后继续上课。
林砚的目光追着江逾白的背影出了教室门,那道门在江逾白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咔嗒一声响。
赵磊在旁边低声说:"什么情况?"
林砚摇头。他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抄板书,但那排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丑了不只一个档次。
下课后林砚去了语文办公室送作业。他是语文课代表,每周二下午收作文本,送到办公室去。他抱着一摞作文本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李老师的办公桌前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得体,男的戴着金丝边眼镜,女的烫着齐耳的短发,两人坐姿端正,像两棵被移植进不适当土壤里的树。
江逾白站在办公桌旁边,背对着门。他的肩膀绷着,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灰卫衣。卫衣的背面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翅膀线条潦草,像随时要飞走。
林砚抱着作文本走进办公室。他把本子放在语文老师那张堆满试卷的桌上,然后退到旁边的饮水机前面,假装在接水。水流哗哗地灌进纸杯里,他把水杯接满了也没拿起来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办公室另一角那场正在进行的谈话上。
江逾白母亲的声音清亮而急促,像一把攥紧了的弦:"……李老师,我也跟您说实话,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倔,不听话,我们说什么他都要对着干。当初让他选理科他不听,非要去学那个画画。现在好了,三天两头逃课,成绩一塌糊涂,您说他这样怎么考大学?"
江逾白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面前的办公桌上,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李老师叹了口气,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江逾白妈妈,您别急。这孩子专业确实不错,上次省里比赛还拿了奖。就是文化课基础薄弱了些,还有纪律方面……"
"纪律方面就是态度问题。"江逾白母亲截断了李老师的话。"他就是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那个画室,天天跟一帮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我早就跟他说了,画画能当饭吃吗?你爸单位招人,最低门槛都是211……"
"够了。"
江逾白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晰,像一把刀从绸缎底下划出来。他侧着身子面对着他父母,林砚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卫衣上那只鸟的翅膀因为肩膀的起伏而微微颤动着。
"我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跟老师说我有多不行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老师让你们来,是因为画室锁了,我需要你们签个保证书才能重新开放。你们签不签?不签我自己想办法。"
"你这是什么态度?"江逾白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妻子沉得多,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跟谁说话呢?我们大老远请了假跑过来,你就这个态度?"
"我什么态度?"江逾白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下来,尾音微微发抖。"你们什么态度?两年前我选美术的时候你们说什么?学这个没出息,不如学好数理化将来找个安稳工作。我拿了省奖的时候你们说什么?说这破奖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好,现在我文化课成绩上不去,你们又来跟老师说我不走正道。那我到底怎么走你们才算满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李老师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江逾白母亲的脸涨红了,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你闭嘴!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江逾白没有再回嘴。他只是转过身去,面朝着窗户。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在光里,眉眼清晰;一半在暗里,下颌线锋利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林砚的手指攥着纸杯,杯壁被捏得凹陷下去一块,温热的茶水溢出来,顺着他的指缝淌到手背上。他也没动,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江逾白的背影。他看见江逾白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那只搭在胳膊上的校服外套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受伤的、还在扑腾的鸟。
"行。"江逾白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冷了许多。"你不愿意好好说,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李老师,那保证书您拿给我,我签字,该负的责任我们负。至于他以后怎么样,他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能想办法,那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李老师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推过去。江逾白母亲接过笔,刷刷地在右下角签了名。然后她把笔往桌上一放,拎起包站起来,碰了碰旁边丈夫的肩膀。江逾白父亲推了推眼镜站起来,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儿子一眼。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林砚身边。江逾白母亲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水味,冷调的,像某种进口洗衣液的替代品。她走过林砚身边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掠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去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江逾白还站在窗边。他的背影落在午后两点钟的阳光里,肩膀的线条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李老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句什么。江逾白点了点头,没回头,就那么朝着窗户站着。
林砚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放到饮水机旁边的台子上。他抱着那摞作文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回到教室后他把本子发下去,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英语书,盯着第一页的单词表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最后一节自习课,江逾白没回教室。
林砚写了半套理综卷子,去走廊尽头接水的时候,从窗户望见操场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操场照得白花花的,看台最高一排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蜷在那里,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灰卫衣的背面画着一只展翅的鸟。
林砚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水杯里的水凉了又接,接了又凉。最终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往楼梯口走。
操场上没什么人。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大部分班级都在教室里刷题,偶尔有体育课提前放了的学生从跑道边跑过去,喧闹声远了很快就听不见了。林砚绕过篮球场,穿过那排光秃秃的冬青树,走到看台下面。他站在看台最底层的台阶上,仰头望着最高一排那个蜷着的人影。
江逾白坐在那里,膝盖立起来,胳膊搁在膝盖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没点着,就那么夹在指缝间,被他反复翻转着。他低着头看着那根烟发呆,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林砚沿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上被放大了,每一步都踩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回响。走到江逾白那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就像上一次在操场的时候那样。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坐直了身体,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江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一瞬间,江逾白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把那根夹在指缝里的烟别到耳朵后面去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
"放学了。"林砚说。"出来透透气。"
江逾白看了看操场尽头那栋教学楼,窗口透出来明晃晃的日光灯,里面的人影还在伏案疾书。"放学还早吧。你自习课又溜了?"
"你不也是。"
江逾白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脸转回去,重新望向操场对面的那排树。冬天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下午的逆光里呈现出一种铁灰色的剪影,像用极细的墨线勾出来的。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灌进两人之间那个空隙里,带着干燥的、枯草的气味。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林砚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他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领口露出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端正得像一枚棋子。他的目光落在操场远方某一点上,呼吸平缓而均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安静的树。
江逾白开口了:"你都听见了?"
林砚顿了一下。"听到了一部分。"他偏过头看了江逾白一眼。"你爸妈走了。"
"走了。"江逾白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重新夹在指间,又翻来覆去地转着。"他们总这样。来了吵一架,签个字,走了。下次见面又是下回被老师叫来的时候。"
他把那根烟的过滤嘴咬在嘴唇上,没点燃,只是那么咬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嘴唇缝隙里溢出来:"我就不能让他们满意。打小就这样。我做什么他们都不满意。"
林砚的手动了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朝江逾白的方向伸了不到一厘米,又收回来了。他的指节蜷了蜷,最终重新搁回膝盖上。
"你画画很好。"他说。
江逾白偏头看他。
"我看过你那张展览的海报。"林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省里比赛的那个,你画的那张——灰色的海。挂在教学楼走廊上那张。"
江逾白的目光变了变。那张画是高二暑假画的,画的是凌晨四点的海边,月亮将落未落,海面是暗灰色的,远处有一线极其微弱的暖光。他画那张画的时候正跟他爸吵完架,离家出走跑到海边待了两天,回来之后用一夜画完了那张画。那张画拿了省一等奖,学校把它放大印了海报挂在走廊上,但他从来没跟人说过那张画是在什么情况下画的。
"那张画怎么挂到你……"
"每天去食堂都会路过。"林砚打断了他。"我看了两个月。那张画里的光,很……怎么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很亮。"
江逾白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他攥得变了形,白色的纸面皱了,烟丝从一端漏出来。他看着林砚的侧脸,逆光里那张脸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轮廓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攥烂的烟卷塞进校服口袋里。
"你他妈……"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林砚说。他转过来看着江逾白,目光平静而认真,是他做数学题时那种专注。"我意思是,你画的东西,很好。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江逾白看着他。两双眼睛在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里对上了。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把林砚额前的碎发吹得拂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动作很小,却让江逾白的视线跟着那只手走了一寸。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台最高一排,风灌过来的时候有些凉,但阳光也是实实在在的暖。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学生跑过去,远远的笑声传过来又被风扯散了。远处的铁灰色树梢上歇了一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江逾白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远方的操场。他把校服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喂,"他说,"你说那个灰色的海,你看了两个月。你看那么久干什么。"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好看。"
"就两个字?"
"四个字。"
江逾白侧过头看他。林砚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云层后面露出一线极细的阳光。他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闷了很久的、沉甸甸的压着的东西,就从那个被撞开的小缺口里漏出去了一点。
他也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虽然弧度不大,眼底那层薄薄的灰暗被透进来的光映得亮了些许。"行了。"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待会儿你妈又该打电话问你怎么还没到宿舍了。"
林砚也跟着站起来。他拎起书包背上,跟江逾白并肩往看台下走。台阶很长,一阶一阶地往下延伸,他们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像一段没什么节奏的二重奏。走到最底层的时候,江逾白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砚。"
"嗯?"
江逾白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形勾成一道明亮的剪影。他浅棕色的发梢在光里透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看着林砚,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又被咽回去了。
"……没事。"最终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林砚的肩膀。那只手隔着毛衣的厚度,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织物渗进来。"走了。"
他先迈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懒洋洋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林砚站在看台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只灰卫衣上的鸟图案在渐浓的暮色里舒展着翅膀,跟着它的主人一起走向亮着灯光的那栋楼。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那只手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重量,像是按了一枚看不见的印章。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也迈开步子,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晚饭的时候,林砚收到了江逾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今天谢谢。下次那杯豆浆我请。"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夹了一筷子食堂的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浮起来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弧度。
窗外,冬天的太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颜料。而操场那个空荡荡的看台上,刚才坐过两个人的最高一排,夕阳把那里的台阶一寸一寸地染成了暖洋洋的铜色,像在偷偷地、温柔地,为那个黄昏做着一个无人知晓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