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十三章 闲

秦烬

刘邦说的那家面摊在彭城东街拐角,一个老婆婆支着两口锅,一口煮面一口煮汤,汤里搁了几片萝卜和一把葱花,香气能飘半条街。刘邦要了两碗,蹲在路边的石阶上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是汗。赵安蹲在他旁边,也埋着头吃。

  吃了一半,刘邦把碗放下,抹了把嘴说:“项梁这个人,打仗可以,管人不行。”他声音不大,混着街面上嘈杂的人声,只有赵安听得清楚,“他那十几路人马,各有各的来路,有的听他的,有的面子上听实际上不听。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一个能把帐算明白的人。”

  赵安想了想,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说:“他那边的人,都各自管各自的粮?”

  “对。各带各的粮,各吃各的,谁也不管谁。打个三五天还行,打到十天半个月,有的队有粮有的队没粮,没粮的那支就得去抢有粮的那支。”刘邦把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跟他说,我带着萧公来了。萧公是干什么的,他应该知道。”

  赵安站起来也把碗搁好,两人沿着街往回走。彭城的街面比来时更热闹了一些,大概到了午市的时辰,卖布的卖菜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赵安走在这条陌生的街上,看见两边的人影来来去去,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和沛县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隔了几十里地,口音稍有不同,穿的衣服略有差别,但活着的方式是一样的,早上起来做饭、白天干活、晚上关门睡觉。可现在这些人和他一样,都被裹进了同一件事里。

  两人回到项梁的宅院门口时,萧何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简,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舒展了一些。他看见刘邦和赵安从街口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等他们走近了才说:“定了。沛县并入楚军,归项梁统辖。平时各守各的地,战时听调。粮草自备,但有大的战事,项梁那边会拨一部分补给。”

  刘邦点了点头:“条件呢?”

  “条件就一条——项梁需要一份沛县的田亩赋税底册,他那边要统算各路人马的给养能力,缺了沛县的数据算不全。”萧何看向赵安,“你带着的那卷新册子呢?”

  赵安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萧何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然后卷好收进袖中:“我先拿进去给他看。你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天黑前应该能走。”

  萧何转身进了大门,赵安和刘邦站在门口的槐树底下等着。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油腥和炭火混合的气味,大概是哪家铺子在做午饭。一只黄狗从他们脚边跑过去,追着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菜叶子跑了几步,停下来闻了闻,又跑走了。

  刘邦靠着树干,抱着胳膊,眯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了一句:“我有个感觉,以后的路跟咱们以前想的可能不一样。”

  赵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以前我就想着,反就反了,活一天算一天。”刘邦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了沛县,有了人,有了粮,有了账。这些东西在手里握着,就不能随便丢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赵安:“你记着——不管谁跟谁打,最后能站住的,不光是能打的人。”

  赵安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说什么,靠着槐树等萧何出来。

  天黑前果然回了程。

  萧何带回来的不止是那一卷给出去的册子,还有项梁给的一卷回执——上面盖了楚军的印,写着“沛县编入楚军,赋税自征,战时听调”十五个字,笔迹粗重,墨色沉着。萧何把这卷帛收在贴身的衣袋里,一路上勒着马缰,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衣袋确认还在。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慢,两匹马都累了,加上天黑路不好走,到了后半夜才歇了一次。萧何在一棵大树底下生了堆小火,三人围着火坐下。赵安拿了三块饼子分给另外两人,又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火苗不大,但暖意融融的,把三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刘邦掰着饼子往嘴里送,嚼了几口忽然笑了一声:“咱们三个,一个逃犯,一个县吏,一个孤儿,坐在这荒郊野地里商量怎么改朝换代。这事传出去,别人怕是当笑话听。”

  萧何没有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笑话就笑话吧。等成了,就不笑话了。”

  火堆里的枯枝哔剥响了一声,爆出一串火星,飞散在夜空里,很快就灭了。天上的星星又多又密,冷冰冰地亮着,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绸面上,低低地压在天幕上,离人很近似的。赵安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发酸,低下头来,看见刘邦已经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呼吸声均匀绵长。

  萧何还在守火,把最后一块饼子掰成碎块丢进火里。饼子烧焦了,冒出一股微微的焦香气。他抬眼看了赵安一眼,低声说:“你也睡一会儿,天亮还早。”

  赵安靠着树根蜷起身子,把棉袄裹紧了些。火堆的暖意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不太够,但聊胜于无。他闭上眼睛,听着火堆里偶尔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田野里不知什么小动物跑过草丛的窸窣响动。

  走了两天的路,他的四肢都沉沉的,像是绑了沙袋。但脑子还没完全停下——项梁那边的十几路人马,各带各的粮,各吃各的饭,底册不统一,调度靠口传。这样打一仗还行,打两仗就会出乱子。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想着如果换成自己来理那些账,该从哪儿下手、该先整哪一路……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火堆只剩下一堆白灰。萧何在栓马,刘邦正蹲在水沟边洗脸,水声哗哗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橙红色从地平线上漫开,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点燃了一排蜡烛。

  赵安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走到水沟边也掬了一把水拍在脸上。水凉得扎人,但很提神。

  “走。”刘邦已经翻上了马背,调转马头朝着沛县的方向,“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

  三匹马沿着官道缓缓跑起来,马蹄踏在冻了一夜又半化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