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十二章 彭城

秦烬

从丰邑回来第三天,刘邦就出发了。

  走之前他把萧何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我去彭城,少则五天多则十天。这期间沛县的事你说了算,有人不服,等我回来再说。”萧何点了下头,又问了一句:“带多少人去?”刘邦说:“带二十个,樊哙跟着就行,人多了反显得咱们心虚。”

  那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刘邦就带着人出了南门。赵安起来送的时候只看见他骑着一匹瘦巴巴的黄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马背上挂着一只旧皮囊,旁边跟着樊哙,腰上还别着那把杀狗刀。走得很快,头也没回,像出门走趟亲戚一样随随便便就去了。

  剩下的人各忙各的,日子照常过。

  赵安的活更重了。丰邑拉回来的那批粮要入账,他在偏屋里坐了两天,把每一笔都理清楚。然后是春耕在即,各村来报耕牛的数量,有的村缺牛,有的村牛老了拉不动犁,他得统计出来,看从哪儿调剂。再加上萧何让他做的——把去年秋天新编的田亩册誊一份干净的正本,以备上头来人查看。

  正月底的一天傍晚,赵安蹲在县衙后院的水井边洗手,刘交从前面跑过来喊他:“小安哥,萧公叫你,有急事。”

  赵安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快步走到前堂。萧何站在堂上,手里展开一卷帛书,眉头微微拧着,见他进来,把帛书递过去:“项梁那边出了变故。”

  赵安接过来扫了一遍,上面写得很简洁——项梁在彭城西北打了胜仗,杀了秦将李由,但章邯的主力还在,而且秦朝廷派了更多的兵往东边压过来。最下面有一行字写得比较小,墨色也淡些:“项梁请沛公速至彭城共议军务。”

  赵安抬起头来看着萧何:“刘邦还没到?”

  “按脚程算,他昨天应该到了。”萧何说,“但是没消息传回来。这封信是项梁派人直接送到沛县的,可能是到了彭城之后才写的。”他把帛书收起来,“你跟我去一趟彭城。”

  赵安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萧何是不放心了。刘邦去了彭城两天了,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项梁那边又催得急,中间出了什么事不好说。萧何是要亲自去一趟,带个算账的在旁边,遇到什么需要核对的事情能立刻上手。

  “现在就走?”赵安问。

  “现在就走。你带上那卷新册子。”

  赵安回偏屋取了那卷刚誊好的田亩册,揣进怀里。又往怀里塞了两块干饼子,想了想,把那卷空简和炭条也带上了。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从箱底把王老五那份认罪手书也揣上了。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带着总没错。

  萧何已经备好了两匹马,一匹灰的,一匹枣红的,都瘦,但看着结实。赵安翻上那匹灰马的时候心里有点发紧——他不常骑马,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南门,顺着官道一路往西跑去。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路边的小村子歇脚。萧何栓了马,坐在一截矮墙上喝水,赵安蹲在旁边啃饼子。村里的狗听到人声远远地叫了几声,后来被主人喝住了,又安静下来。

  “你怕不怕?”萧何忽然问了一句。

  赵安想了想,说:“怕。但不知道怕什么。”他把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刘邦是个有主意的人,他去了彭城不说话,可能有他的道理。但项梁那边催得急,万一刘邦决定回,咱们在半路上也能接应上。”

  萧何没有再接话。两人在矮墙上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半圆的,清冷冷的月光洒在空旷的田野上,把远处几棵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村里的鸡早就不叫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再远一点就是风穿过田垄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贴在地皮上吹一支很长的埙。

  歇了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又上马赶路。走了一整夜,中间在路边歇了两次,啃了几口饼子喝了两口凉水,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彭城的轮廓。

  彭城比沛县大得多,城墙也高得多,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赶车的、挑担的、牵驴的,也有挎着刀的兵卒三五成群地走过。萧何和赵安在城门口下了马,牵着马进了城。

  城里头热闹得出乎赵安的意料。街面上店铺林立,布庄粮铺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路边有卖热汤面的摊子,冒着一团团白气,把周围几个蹲着吃面的人裹在蒸汽里。穿甲胄的人比穿布衣的多,到处都能看到背着弓或挎着刀的男人,有的在路边大声说话,有的蹲在墙根下磨刀,磨刀石上溅出的火星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

  萧何牵着马一路往城中心走,走到一座大宅门前停住了。门脸不算特别气派,但门口站着四个持矛的卒子,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萧何上前报了名号,门口的卒子进去传话,没过多久就有人迎出来,把他们引了进去。

  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照壁,赵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邦站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底下,正跟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说话。他看见萧何和赵安进来,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走过来拍了一下萧何的肩膀:“我就说你该来了。”

  萧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完好无损,脸上的神色松了一下:“怎么不派人送个信回来?”

  “送了几拨,路上被章邯的探子截了两拨,后面的就没再送。”刘邦朝院子里那个黑袍中年人努了努嘴,“项将军等着见你呢。”

  赵安这才正眼看向那个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下颌留着一圈短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站在槐树底下像一座稳稳的铁塔。他看见萧何和赵安进来,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打了招呼。

  萧何走过去,拱手行了礼:“沛县萧何,见过项将军。”

  项梁还了礼,声音低沉厚实:“萧公辛苦了。沛公在这里等了两天,说你们一定会来。”他看了一眼萧何身后的赵安,“这是?”

  “赵安。”萧何说,“县里的书吏,管田亩赋税。”

  项梁又看了赵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朝厅堂走去,做了个手势:“进来谈。”

  赵安跟在萧何身后走进厅堂,在靠门边的位置站住了。堂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穿甲的武将也有穿袍的文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赵安垂着眼,把怀里的新册子按了按,听着堂上开始说话。

  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听明白了现在的局势——项梁那边汇集了十几路人马,各带各的兵,各吃各的粮,能打的人不少,但能管的人不多。项梁需要一个能把这些人整合起来的法子。

  萧何被留在了堂上商议,赵安暂时没有什么事,退出来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小安?”

  他回头。刘邦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堂上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笑了一下说:“别站着,走,带你去吃面。彭城街口那家的面,比刘媪做的有嚼头。”

  赵安跟在他后面出了大门。街上人来人往,闹哄哄的,刘邦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步子不紧不慢,跟在自己家门口走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