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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寒冬

秦烬

十月一过,天就彻底冷了下来。

北风从空旷的田野上灌过来,毫无遮挡,刮在脸上像砂纸擦过。城墙根的青苔一夜之间枯成了灰褐色,缩成薄薄一层贴在夯土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老人掉头皮屑。城门口那面旗子换了新布,但没挂几天就被风撕了一道口子,刘邦说等开春再换,先凑合着用。

赵安坐在偏屋里,披着一件萧何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羊皮坎肩,腿边拢着一只炭盆。火不大,几块碎炭含着暗红色的光,凑近了才觉得暖。他面前摊着一卷新开的竹简,上面写着入冬后县里的支出账目——棉布、柴薪、炭、修城墙用的石灰和土方、给城墙上值夜的卒子添的姜和辣椒,林林总总列了小半卷,每一笔后面都用炭条打了勾或画了圈。

门被推开,冷风卷进来,火盆里的炭闪了一下。萧何端着两只碗走进来,把其中一只递到赵安手里,自己在他对面坐下。碗里的粥比秋天稠了些,浮着几片干菜叶子,闻着有股咸香,是刘媪秋天晒的那批萝卜干,泡开了搁进粥里煮,嚼着有韧劲,比纯喝粥经饿。

萧何喝了几口粥,拿筷子挑了挑碗底的菜叶子,开口说:“今年的冬衣,各村报上来的缺额你看了没有?”

赵安把碗放下,从手边抽出一卷简递过去,指着中间几行:“安乐村缺七件,赵家庄缺五件,刘家坳缺四件,城西那几户外来户一共缺十一件,都是从外县逃过来的,拖家带口的,连身像样的袄子都没有。总计缺二十三件。库里的旧棉布还有一匹半,不够用。麻倒是还有一些,但都是生麻,得纺了织了才能做衣裳。”

萧何喝着粥没说话,等他往下说。廊檐下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刮在青砖上沙沙的,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混着灶房里刘媪切菜的笃笃声。

赵安又说:“我想的是,不如让城里闲着的妇人自己纺。县库里还有去年收上来的麻,搁了大半年了,再不用就霉了。让刘婶牵头,把愿意纺线的妇人拢起来,纺多少县里收多少,按尺数给粮或者给钱。纺出来的布先紧着没冬衣的人发,有富余的留着明年春天做春衫。我问过刘婶了,她说她年轻时候纺过,手没生,带着几个媳妇子能干起来。就是纺车不够,得现做几架。”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竹简边沿上划着,把每一条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像账本长在了脑子里。萧何知道他是这种人——所有事在他那儿都是一笔账,一是一、二是二,没有模糊的地带。

萧何听完,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搁在膝盖上:“你拟个章程,明天拿给我看。人手的事我去跟刘媪说。纺车让城东的木匠吴老三做,他的手艺不错,做纺车费不了几天。钱粮从县库支,你先估个数,报给我批。”

赵安应了一声,又拿起炭条在简上添了一笔。

第二天一早,赵安把章程拟好了。他自己写了两遍,第一遍太啰嗦,删了一半,剩下的干净利落:谁牵头、谁做工、多少粮换一尺布、布收上来怎么分、冬衣先给谁后给谁,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萧何看完没改几个字,当天下午就让刘交贴到了县衙门口的告示墙上。告示用的是大白话,没有之乎者也,一个识字的卒子站在墙根底下给围着的人念:“县里收麻布,一斤粮换一尺布,换完为止。愿意纺的找刘媪报名。”

不到三天,县衙后院就摆开了七八架纺车,吱扭吱扭地响成一锅粥。刘媪领着几个妇人坐在廊下,手摇车转,麻线从粗纺到了细,又织成了布坯子,一片一片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挂了一排白色的帆。

赵安每天路过的时候都多看两眼。那些晾着的布在灰扑扑的冬日天光里泛着一种温厚的米白色,像把秋天最后一茬暖意存了下来,在寒冬里一点点往外散。刘媪看见他就招手:“小安,过来摸一摸,这匹厚实,给你留一件袄。你整天坐在那冷屋子里,穿这么薄哪行。”

赵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布面粗,经纬线织得密实,掌心里确实有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笑了一下走了,耳朵尖有点红。

十几架纺车在院子里转了半个多月,到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一共织出了四匹多粗布。刘媪带着几个妇人裁裁剪剪,缝出了二十一件棉袄和两条厚被褥。赵安把自己的名字从冬衣名单上划掉了——他有两件旧的凑合穿就够了,把新袄子给了城西那户外来户里的一个小孩,七八岁的小子,瘦得像根麻秆,穿上了大了一圈,袖子卷了三折才露出手指头。小孩站在院子里,摸着袖子上的新布愣了半天,他娘在旁边抹眼睛。

赵安站在廊下看着,没有走过去,转身回偏屋了。

那天夜里,他正准备熄灯,萧何来了,坐在他对面,半晌没说话。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萧何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陈胜死了,城父那边传来的消息,十几天前的事了。”

赵安的手顿了一下。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从秋天开始他就在心里算这笔账——仗打得太快,粮跟不上,后勤跟不上,赢面撑不了太久。但真的听到这句话,他还是坐在那里愣了几息,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他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被自己的人杀了。庄贾,他的车夫,砍了头送去给章邯了。”萧何说,“张楚没了。原先跟着他的那些人,有的降了秦,有的自己立了山头,还有的往东跑去找项梁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噗地一声,又暗下去一些。赵安把炭条搁下,问了一句:“项梁是谁?”

“楚国的旧将,项燕的儿子。”萧何说,“项燕当年被王翦杀了,楚国灭了。现在他儿子在会稽起兵,带了几千人过江。陈胜的散兵有一部分归了他,声势不小。”

赵安想了一会儿,问:“那咱们怎么办?”

萧何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炭灰:“先过冬。天寒地冻的,章邯再能打也过不了黄河。等开春再说,这几个月够咱们把沛县收拾得再结实些。”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你那些田亩册和赋税底子,好好收着。春天来了,用得上。”

门关上了,冷风灌进来又停住。赵安坐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炭盆里的余烬,灰烬下面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

他把竹简卷好收进箱笼里,吹了灯,摸黑上了榻。枕头旁边叠着刘媪给他做的那件米白粗布袄,他摸了摸,暖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远处的田野上,麦茬子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也冻了,踩上去像踩石板。但赵安知道,这些东西冻得越硬,春天化开的时候就越肥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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