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村的粟在晒席上铺了整整五天。
赵安每天路过,都看见那些金黄的粟粒在太阳底下变干、变实,妇人们拿木耙子一遍一遍地翻,发出沙沙的响声。第六天早上,王老五家的场院里搭起了草囤,男人们把晒好的粟一簸箕一簸箕地装进去。
赵安这天没有下田。他坐在县衙的偏屋里,面前摊着安乐村历年的旧档,一根一根地翻绳查。他发现三年的数据对不上——前年报二百三十亩,去年突然多出十亩变成二百四十亩,今年又回到了二百三十亩。那多出来又消失的十亩地去哪儿了,册子上没有解释。
外面日头过了中天,萧何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卷新写的简,搁在赵安面前:“安乐村的秋粮,王老五报上来了。”
赵安展开看。上面写着:安乐村,秋收粟一百四十三石,留种十二石,交公粮四十三石。
四十三石。赵安心里算了一下,按二百三十亩地、亩产六斗五来算,应交的公粮确实差不多是这个数。可安乐村实收是二百一十石左右,按两成征收应是四十二石,数字上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那五十亩隐地算进来,总收成至少多出三十到四十石。而王老五报的总额只有一百四十三石——他把隐地的产出全部藏进了自己腰包。
赵安把简放下,看向萧何。
“他报得倒是严丝合缝。”赵安说,“如果只看这本账,他没问题。”
萧何没有立刻说话,在赵安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竹简拿过去又看了一遍。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那些墨字上,一条一条的。
“他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萧何说,“账面上滴水不漏,底下能漏成河。以前县令不管事,曹无伤拿他的好处,所以没人查。现在换了人,他还按老法子来。”
赵安想了想,问:“那咱们怎么办?”
萧何把简卷起来,用一根麻绳系好,放进自己的袖中。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赵安:“你去安乐村跑一趟,带上周勃。跟王老五说——今年的公粮按他报的数收,四十三石。让他在场院里把粮装好,县里来车拉。”
赵安愣了一下。按他报的数?那不等于放过他了?
但萧何没有解释,转身出了门。
赵安带着周勃和两辆牛车赶到安乐村的时候,王老五正在场院里指挥人装粮。草囤旁边堆着几排麻袋,扎着口,码得整整齐齐。王老五见了赵安,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拱手:“赵小哥来了?粮都备好了,四十三石,一粒不少,您点点。”
赵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周勃带着卒子一袋一袋地称,过秤的时候赵安在旁边站着,看得很细。四十三石,确实分毫不差。
装完车,赵安让周勃先赶车回城,自己留在村里,说还有些事儿要跟五叔聊聊。
王老五脸上那点笑开始不那么自然了。他把赵安让进屋里,倒了碗水,自己坐在对面,搓了搓手:“赵小哥还有什么吩咐?”
赵安把碗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五叔,我今天翻了翻旧档,安乐村三年前的册子上报的是二百三十亩地。但你前年修过一次册,把村东头的坡地抹了十亩,今年又补回来了。那十亩地去哪儿了,谁在种,谁在收粮,我想问问您。”
王老五的手停在了膝盖上。屋里的光线暗,他脸上的褶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几息,他说:“赵小哥说笑了,那十亩地就是荒了两年,今年才重新开出来,所以今年又报回来了。”
赵安点了点头,又问:“那村西头那几块地呢?我今年春天来的时候,村西头有两块地还荒着,秋收的时候我路过,看见有人在那儿收粟。不是村里的人,逃荒来的,说是租的地。租的是谁的地,怎么交租,交多少,五叔知道不?”
屋里彻底安静了。王老五的呼吸声粗了一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起来,又松开。过了一会儿,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几块地……是公田。”
“既然是公田,那租子怎么交的?”
王老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目光从赵安脸上移开,盯着墙角那只豁了口的陶缸,盯了好一会儿。
赵安没有逼他,等他自己开口。
很久,王老五才说了一句:“赵小哥,你年纪轻轻,路还长。”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求饶还是威胁的含混,“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查到底,对谁都不好。”
赵安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半明半暗的脸,说了一句:“五叔,今年的租子,您收了多少?”
王老五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搁在桌上,撑住了身体。他像是被这句话一下子压弯了背,整个人矮下去一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又过了很久,他说:“那几块地……收了三十二石。”
“租子归您了?”
沉默。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赵安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和炭条,摊在桌上,推过去:“五叔,您把今年收的租子数,还有是谁种的地、收了多久,都写下来。”
王老五看着那卷空白的竹简,良久,拿起了炭条。
他写得很慢,笔画有点颤,但字还算清楚。他把那几块隐地的位置、耕种的人、每亩收成、他收走的租子数,一条一条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把竹简推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安看完,收进怀里,站起来说:“五叔,今年的租子,您留一半,剩下的一半交到县里来。那几块地从明年起正式入册,谁种的地算谁的,您不能再从中抽一份了。至于以前的事——您自己写下来的这份东西,我收着。以后再犯,这份东西就是凭据。”
王老五坐着没动,垂着眼,点了点头。
赵安走出屋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秋收后的田野上剩着一片茬子地,黄褐色的,在斜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风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味和远处烧荒的烟味,暖洋洋的。
他走回县城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城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萧何站在县衙门口等他,手里还拿着那卷安乐村报上来的秋粮册子。
赵安把王老五写的那卷简递给他,说:“他认了。”
萧何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没有说什么,把竹简收进袖子里。他转身往县衙里走,走了两步才说了一句:“今儿灶上炖了萝卜,刘媪问你吃不吃。”
赵安跟在他后面,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