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赛结束后的日子,比洛玉清预想中安静。洛水宗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食堂里的粥还是温的,代天还是会在他进门时把汤碗推到他手边,天星竺还是会在饭桌上跟秦如器抢最后一块蒸糕,南宫清还是会在桌角放一碟新做的糕点。一切和从前一样。只是洛玉清偶尔会在夜里坐在玉蕊树下,把那根青色丝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膝上,看一会儿,又收回去。祂没有系上,也没有把它放回抽屉深处。像是还没到用的时候。
宗门大比结束后的第十天,洛玉清向风成告了假。理由很寻常——听说西北方向有一处新发现的秘境,传闻里面机缘不少,想去碰碰运气。风成正在看文书,头也没抬:“去多久?”洛玉清说:“半个月左右。”风成批了一个字:“准。”没有多问。祂合上文书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别死在外面。”洛玉清:“……尽量。”
第二天清晨,祂背着那只旧布袋离开了洛水宗。布袋里装着一把短刃、几块干粮、一叠符纸,还有那根青色丝绦——系在腰间,没有收进袋里。祂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路过那棵老银杏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树冠上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然后继续走。晨光落在山脊线上,把枯草和碎石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路在脚下慢慢向前延伸,两侧的景色逐渐从竹林和石阶变成荒山和碎石。祂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段已经算过距离的路。
走了大半天,路过一处废弃的驿站时,洛玉清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驿站的门板已经烂了大半,屋顶塌了一角,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祂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把水囊收好之后继续走。暮色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漫过来的时候,祂在一棵孤树下停了脚,靠着树干坐了一夜。没有生火,只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吃完。月亮升起来,把荒草和石头的轮廓照得分明。青色丝绦的尾端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已经准备好要在天亮之后继续向前延伸。祂靠着树干闭了眼,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叶压下去又松开,像是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路还在前面,等天亮再走。
第二天午时,祂在一处岔路口看见了南商。南商坐在路边一块扁平的青石上,手里没有舆图,衣袍干净,不像赶了很久路的样子,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了。祂看见洛玉清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手,像打招呼:“你走这边?”洛玉清在岔路口停下来:“你怎么在这里。”南商说:“我路过,正好在附近。”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洛玉清看了一眼祂坐的那块石头——石面干燥,没有落叶堆积,像是被提前清理过的。祂没有点破:“路过多久了?”“大概一个时辰。”南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洛玉清面前,像是只是顺路遇见,不紧不慢地跟在祂旁边。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岔路口之后的路变成了一条被野草覆盖的旧道,路面不平,偶尔有碎石滚到脚边。南商走在洛玉清左侧,保持着恰好能说话又不影响步幅的距离。走了一程之后,祂开口:“你那个秘境,我听说过一些传闻。”洛玉清没有转头:“什么传闻?”“有人说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封起来的。里面可能留了一些旧东西,不是灵核和法器那种,是记录。”南商没有说“记录了什么”,像是把话递到了就停下了。洛玉清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风从旧道两侧的野地里吹过来,把草叶压下去又松开。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洛玉清停下来,把布袋解下来放在脚边,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南商也停下来,在几步之外找了块石头坐下,没有催,也没有问。两人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坐了一会儿,风从旧道尽头吹过来。洛玉清开口:“你专程来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南商没有否认:“算是。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注意到你在查东西。”洛玉清转头看祂:“谁?”“不止一个。”南商说完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的地平线,“你走的路是对的,但走得太明显了。有人不想让别人找到那扇门。”洛玉清没有再问,把布袋重新系好站起来:“那我走慢一点。”南商也站起来:“我陪你走一段,到下一个驿站为止。”
两人沿着旧道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聊关于“门”和“旧路”的事。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处被荒草掩埋的旧碑时,南商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刻字。碑面已经风化了,只剩下几道残存的笔画,像是曾经刻过什么字又被人凿掉了。南商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那一瞬,然后继续走。洛玉清跟在祂身后,经过那块旧碑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
傍晚时分,两人在一座废弃的驿站前停下。驿站只剩半截围墙,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角还有一块干燥的地面可以坐。南商在墙根下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粮袋,掰了一半递给洛玉清。洛玉清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先看了一眼南商:“你身上带的干粮,够你撑到下一个镇子?”“够。”南商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半,“你到了秘境之后,如果遇到打不开的门,别硬闯。”洛玉清咬了一口干粮:“……知道了。”南商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吃,像在想措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根丝绦,系上了就别解下来。”祂说完把剩下的一半干粮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朝来路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回去了。你走慢一点也好。”祂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那扇门不会跑。”说完祂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旧道渐渐远去,被夜色收拢。
洛玉清没有马上进驿站,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南商消失的方向,然后弯腰走进半塌的屋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地面坐下,把布袋放在手边。那根青色丝绦系在腰间,尾端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道刚刚被确认过的标记。祂靠墙坐了一会儿,把南商说的那几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人注意到祂在查东西,不止一个,有人不想让祂找到那扇门。祂把这句话收好,没有放出来,然后闭了眼。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流水的气味。路还在前面,得等到天亮再走。但已经有一个人来递过话了,路是对的,只是要再慢一些。青色丝绦的尾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替祂先把那个方向确认了一遍。破墙外面,月亮正在升起来,把旧道的轮廓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青色的光在月下微微闪烁,像一段刚刚写下开头、正在等待补全的句子,正沿着旧道边缘慢慢铺向远处。祂靠着墙睡着了。风还在吹,那道影子还在路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