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亮了。林子里的腥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但地面不再震动,远处也没有新的兽吼传来。灵光临把刀上的血迹擦了收进鞘里,没有说“走”,只是站到了队伍前面,朝东边偏北的方向偏了偏头。金成林把箭袋重新系紧,南商展开舆图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洛玉清走在最后,祂把袖口那道裂缝卷了一下扎紧,衣摆边缘的兽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四个人沿着溪流的方向继续走,没有多说什么,脚步声在树根和碎石之间交错着前行,偶尔有被踩断的细枝发出的脆响。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林子开始变稀,树冠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天光终于能完整地落在地面上。脚下从腐殖土变成了碎石和沙土,岩石的轮廓开始增多。南商在一块斜倒的枯树旁停下来,把舆图展开:“前面有一道窄谷。地图上没有详细标注,但方向是通的,和兽潮来的方向大致相同。”金成林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标注的意思是说,秘境形成之后没人走过,或者走过了但没被记下来。”南商没有接话,把舆图折好收起来:“不确定是哪一种。但周围没有别的路了。”他说完抬头看了洛玉清一眼。
洛玉清走到前面来,站在窄谷入口处。两侧石壁夹道,灰白色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入口被藤蔓和矮树半掩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石面。风从谷口吹出来,带着一种和外面不同的气味——干燥,微凉,像是被山体过滤过一道。没有兽吼,没有鸟鸣,谷深处安静得像一堵墙。“走。”祂迈步走在最前面,第一个穿过那些垂落的藤蔓,踏进了窄谷的石道。灵光临跟在祂身后,刀从鞘里抽出了半截又推回去。金成林跟在他后面,侧着肩膀通过那段最窄的入口。南商走在最后,手指沿着石壁边缘划过,像是在用触觉补全地图上缺失的线条。石道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长。两侧石壁越走越高,天光收窄成一线,从头顶灰白色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不断移动的光痕。脚下的碎石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走。
灵光临在最前面停下来,侧身看着石壁上的一道刮痕:“这是新的。”洛玉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刮痕边缘的苔藓还没有重新长出来,露出底下新鲜的岩石断面,说明留下这道痕迹的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半天以内。祂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没有说更多。窄谷中段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凹陷,入口被大丛垂落的藤条挡住。如果不是灵光临的刀鞘擦到藤蔓边缘勾开了一道缝隙,几乎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空间。金成林停下来,伸手拨开藤蔓:“里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他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是石室,不大。”灵光临侧身钻了进去,片刻后探出头来:“里面有东西。”
四人陆续进入那间石室。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石壁上有被风化和水汽侵蚀过的刻痕,边角圆润,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石室角落里有一具枯骨,靠着墙壁坐着,衣料已经朽烂了大半,但骨骼还保持着完整的坐姿。枯骨的膝上横着一件东西——半块残破的令牌,铜质的,边缘已经锈蚀成深绿色,依稀能辨认出上面残存的纹路。金成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这个纹路我在泗水宗的旧档里见过。属于一个早就消亡的宗门,比我们早两百年左右。”他没有伸手去碰那枚令牌,“他死的时候已经很久了,久到这枚令牌上的纹路都快被锈吃光了。”
洛玉清蹲在枯骨面前,没有去碰令牌。祂的目光从枯骨的手指移到了它掌心下方压着的一小块东西上。一枚玉扣,通体温润,没有被朽坏的气息侵蚀过,和这间石室里的一切都不同——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在等一个认识它的人。祂伸手把那枚玉扣捡起来,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阵极轻微的温热从玉上传过来,像是有人在远处朝这个方向递了一道风,刚好落在祂指尖上。祂把那枚玉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清”。笔划简洁利落,是祂自己很久以前在一张废纸上画过的那个字。雷小天当时趴在窗台上看祂画完:“你写这个字的笔顺,以后要是走散了,我凭这个就能找到你。”祂们当时是在胡闹,后来祂们从来没走散过。但祂们还是留了一枚玉扣,约好放在某处,万一哪天用得上。玉扣被握进掌心里,还在微微发温,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程朝祂的方向递了一道无声的消息。洛玉清没有告诉任何人,把玉扣收进了怀里,贴着衣料放着,和那支素簪隔着两层衣料挨在一起。
南商一直站在洞口,等祂站起来之后才转身看向远处:“那边的亮光不太对。”其余三人走过去,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窄谷前方,灵光正从地面渗出来,像是有人在谷底深处点了一盏灯。金成林说:“那个方向也是兽潮来的方向。”南商说:“也是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区域。”灵光临把刀重新抽了出来:“也是积分点最多的方向。”南商收起舆图:“走不走?”灵光临和金成林同时看向洛玉清。
洛玉清站在洞口,前面那道青色的灵光落在祂的侧脸上,把祂肩侧的衣料裂口照得微微发亮。祂的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了那枚玉扣——温热,像是刚被人捂过。“走。”祂迈出洞口,走在最前面。灵光临跟上,刀已经完全出鞘了。金成林跟在他身后,把箭搭上了弓弦。南商走在最后,把舆图折好收进袖子里。四个人重新排好队形,朝那道青色的灵光走去。石室被留在身后,那具枯骨和半块令牌还在原处。窄谷的入口在他们身后渐渐收窄,但前方的路还在亮着。玉扣贴着衣料,微微发温——雷小天大概正在某处翻开功德记录簿,画一枚玉扣,写一个“清”字,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处理公务。前面是什么还不知道,但路是对的。祂心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