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宗每三年一次的御兽大会,是宗门里仅次于年终大比的盛事。各峰各院的弟子都会带着自己培育或捕获的灵兽幼崽来展示、交换、售卖。今年轮到洛玉清这一届参与。
风成提前三天说了:“玉清,你作为首席,大会那天要上台给灵兽吹一曲——算是个开场仪式。”洛玉清当时正在啃灵果:“吹什么?”“随便什么曲子。主要是安抚灵兽情绪,让它们别太躁动。”洛玉清点头:“好。”
大会那天,广场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灵兽笼子。幼崽们挤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嗷嗷呜呜、唧唧啾啾,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洛玉清被推上台,手里拿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借来的竹笛,站在台中央,面前是一排刚送上来展示的幼兽。台下二三十号弟子仰头看着祂。风成坐在前排,端着一杯茶。
洛玉清把笛子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那声音清亮、悠长,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在整片广场上空荡开一圈柔和的涟漪。所有灵兽同时安静了一瞬,耳朵竖起来,朝祂的方向转过去。台下弟子们愣了一下——这小师弟妹居然真的会吹?风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洛玉清吹了第二个音。比第一个更稳,更轻,像风穿过竹林,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气息。那只裂风豹幼崽原本在笼子里躁动打转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耳朵向后贴了贴,尾巴也垂下去了。已经有人在台下小声说:“……他吹得不错啊。”
然后洛玉清吹了第三个音。第三声刚出来的时候,全场灵兽已经安静了大半,有几只幼崽甚至趴了下来。裂风豹的后腿弯了一下,正要卧倒——就在这时,洛玉清把笛子放下了。祂吹完了。一共三声,用时两息。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裂风豹猛地站起来,扑向笼门——它刚刚被安抚到一半,曲子忽然断了,那股刚升上来的困意骤然卡在了半途,整只豹从“即将入睡”被硬生生拽回“清醒”状态,直接懵了。它在笼子里来回踱了两圈,四脚朝天,晕了。
台下弟子们愣住:“……怎么晕了?”负责的老师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吹完了?”洛玉清低头看了看笛子:“……嗯。”老师深吸了一口气:“你吹了三声。”洛玉清:“……够了。”老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明明会吹——你为什么不吹完——你知不知道再吹三声它就睡着了——你吹到一半停了我还得给它叫魂——你给我下来!!!”
洛玉清被罚去扫藏书阁,为期七天。理由:扰乱大会秩序、用笛声攻击灵兽致其昏迷、罔顾首席仪态。洛玉清接过扫帚的时候表情平静:“……七天。”老师瞪祂:“嫌少?”“……没有。挺好的。”老师转身走了,袖子甩得呼呼响。
雷小天蹲在虚空里已经笑得快抽过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吹得好听但你没耐心!!!你吹三声就收工!!!你把裂风豹吹晕了你知道那玩意儿多难哄吗!!!”洛玉清:“……现在知道了。”
藏书阁在宗门最西边,偏僻、安静、少有人来。洛玉清每天下午背着扫帚去报到,先扫完一楼的灰,然后假装认真扫地,实则逐排逐架地翻书。第三天,祂在最深处一架快要散架的木架子底层,摸到了一本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封面破破烂烂的旧册子。
翻开第一页,字迹古拙,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四个字:缺德大法。
洛玉清翻第二页。上面画了一个小人,举着一本书,朝另一个小人脑袋上拍——书是政治书,拍完之后对方愣住了、反省了、决定改过自新了。旁边注释:“此为以德服人(物理版)。可使人羞愧、改过、从此不敢再犯。使用时需携带一本足够厚的册子,越厚效果越佳。”
洛玉清翻第三页。画风一转,一个小人蹲在火堆旁,手里举着一串烤肉,嘴里念念有词。旁边注释:“边吃肉边念往生经,算给它超度了。吃得不亏,走得也不亏。两全其美。”
洛玉清合上书册,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一本《神渊大陆宗门礼仪通鉴》——厚,硬皮,砸人脑袋肯定很响。雷小天蹲在虚空里,亲眼看着洛玉清把那本《通鉴》举到头顶试了试手感,又放下来,翻开“缺德大法”第一页认真研读,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参悟什么了不得的功法。祂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洛玉清头也不抬:“修炼。”“修炼什么?”“缺德大法。”
那晚洛玉清回玉蕊院的时候,怀里揣着那本烂册子和那本《通鉴》。祂在灯下翻了一整夜,雷小天蹲在窗台上看祂,从最初的“你又发什么神经”渐渐变成了“你该不会真的打算——”洛玉清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笑了一声。雷小天把凑过来的脑袋缩回去:“……怎么了?”“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洛玉清把册子转过来给雷小天看。泛黄的纸页上,一行字迹潦草但有力:“此法大成者,谓之——缺德之人,亦有缺德之福。 ”
雷小天看了那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笑。从肩膀的抖动开始,到整个人蜷成一团,到最后祂蹲在虚空里拍着不存在的桌子,笑得差点没蹲住:“哈哈哈哈哈哈哈缺德之人亦有缺德之福——这什么东西——这谁写的——哈哈哈哈哈哈缺德大法——”
洛玉清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在桌角:“明天开始,我打算实践一下以德服人那一页。”雷小天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你打算用什么书?”“……这本《礼仪通鉴》。”雷小天看了看那本书的厚度——一巴掌厚,硬壳封面,四角包着铜皮。“……你会打死人的。”洛玉清想了想:“所以要先念经。”“念什么经?”“往生经。打之前念。”雷小天看着祂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弯下腰去——笑得再也没有直起来过。
第二天,洛玉清路过练功场时,看见天星竺正被一个外宗来串门的弟子纠缠。那人说了句不太好听的话,天星竺笑容僵了一瞬,还没想好怎么回。洛玉清停住步子,从袖子里抽出那本《礼仪通鉴》,走到那人面前,翻开书页,声音朗朗:“这位道友,你方才所言,有违宗门礼仪第三条第七款——‘外宗弟子入内须以礼相待,不得口出妄言。’”那人愣了一下:“……你这是——”洛玉清把书合上了。抬起手,一记以德服人。“啪。”响,脆,精准。
那人捂着脑袋愣了半天,看了看洛玉清,又看了看祂手里那本厚得能当板砖用的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天星竺愣在原地:“……小师弟妹,你刚才那是什么?”洛玉清把书收回袖子里:“……以德服人。”天星竺:“……那本书是什么书?”“宗#门礼仪通鉴。”“……你拿礼仪通鉴打人?”“我拿它讲道理。”“那你为什么合上了?”“……道理讲完了。”
当天晚饭时,这件事传遍了洛水宗。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要去藏书阁深处翻一翻有没有类似的册子。代天端着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被罚扫藏书阁,就是去学这个的?”洛玉清夹了一块糖醋鱼:“……顺便学的。”南宫清低头吃饭,帕子捂着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明显在笑。秦如器默默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糖醋鱼夹到洛玉清碗里,没说话。
风成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看着那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刚用一本《礼仪通鉴》“以德服人”打完外宗弟子的、怀里还揣着一本名叫《缺德大法》烂册子的首席弟子。他看了很久,最后低头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那晚洛玉清回到玉蕊院,坐在灯下把那本《缺德大法》又翻了一遍。雷小天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你打算把那本《礼仪通鉴》一直带在身上?”洛玉清头也不抬:“嗯。”“那本快五斤重。”“……正好锻炼臂力。”“你管那叫锻炼臂力???”“以德服人,需要力量支撑。”
雷小天看着祂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飘出一句:“……你的功德,我替你看着。”洛玉清翻了一页书:“……你笑得挺开心的。”“我替你开心。”“……你那是幸灾乐祸。”“缺德之人,亦有缺德之福。”洛玉清终于抬起眼看了祂一下,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你学得挺快。”“跟你学的。”
玉蕊院的灯熄了。那本《缺德大法》被压在枕头底下,那本《礼仪通鉴》放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抽屉里那朵扶苏花还在泛着极淡的光,和那块刻着“安”字的暖玉并排躺着。洛玉清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明天带什么书去上课呢。祂想。要不再找一本更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