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阿秀家的大哥以为顾一野会带随员,怕家里最拿得出手的车不够坐,所以没有一同去接顾一野。等阿秀到家才知道顾一野单个去看张飞的坟了,都觉得太过怠慢贵客。一众老少男丁开车的开车,骑车的骑车,乌泱泱往张家村赶。
把顾一野接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寿宴沿路搭出的棚子好似迎宾的红毯。阿秀站在高处,看人群簇拥着他的丈夫走向红毯,走向她。
看着她娘家的兄嫂弟媳和侄男甥女们把顾一野带到她面前,而顾一野见到她时又笑得跟年轻时候一样灿烂,她蓦然觉得这一幕有种命运般的熟悉感。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似乎做过这样的一场梦。有个笑起来有两排大白牙的好模样男人被亲戚们笑闹着推向她。
恍恍惚惚,原来这个梦是一个预言。
天气闷热,铅云低垂,酝酿一场暴雨。
人在屋子里待不住,主人家把主桌也搬到了院子里。可空气还是黏得发腻。
广西人是极看重座次的,即便阿秀的大哥是寿宴的主角,但他态度极坚决地把顾一野推到了上首。顾一野推让了一次,没推掉,从容坐下,宾主尽欢。
这天热得大家都吃不下饭,只是一味喝酒谈天。顾一野话少,多年主官生涯让他面色严峻,他不笑,别人放不开。
阿秀搭着他的胳膊对大哥说:“我们这些年好几次想来看你,都抽不出时间,他太忙了。”
听出阿秀话里有替他做人情的意味,顾一野就说:“我也该闲下来了,退休以后我就和阿秀去珠海定居,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带着孩子们过来玩!不然阿秀啊,就算心里想回老家看望你们,但又挂着帮我洗衣做饭的事,走也走不开。你们来家里住着,带你们到周边景点旅旅游,她也能高兴高兴。”
顾一野有意松动了脸上的威严,话多了,表情多了,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各个喝酒喝得畅快。
边上有人问珠海好不好住,有人问那里有没有海,有人问那边有什么大学适合自己孩子上,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去珠海看他们。
阿秀和顾一野笑着应和,一句接一句,没有冷落任何人。
等会宴的宾客吃得差不多都走了,帮忙的人陆续把桌椅板凳收拾起来,只留了两桌在院子里,本家亲戚们坐着聊天喝茶。
阿秀被一群年轻媳妇围着说话,话题的中心是顾一野。
“看看他坐得多板正啊,一眼就看得出是当兵的人,这模样比我家那个三十岁的还年轻些!”
“不愧是当官的,气势压人哦,我老公公那么凶的一个人,我们在家里看着都怕,结果在人家当官的面前笑呵呵的跟小孩一样。”
“哎哟,咱姑父也五十来岁的人了吧,怎么一点不见老。”
阿秀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顾一野,谦虚地回答:“还是有老相的,那鬓角白了一撮,天天唉声叹气说自己老,我听着烦,自己上网上买了染发膏给他染回去了。染回去就高兴了!”
女人们听得乐不可支。一个孙辈的小媳妇扒拉了一下阿秀拢在后脑勺的发髻,好奇地问:“姑奶,你的头发也是染过吗?一点白的也没有。”
阿秀无奈道:“那怎么能不染呢,六十来岁了,不染的话就是白不白黑不黑的,索性染个棕褐色,看着也自然点。”
一个粗壮的妇女一脸委屈地接口:“哎哟,还是你们城里女人会享福,你看看我,算年纪比你小二十来岁,看起来倒比你老一辈,这头发前几年就白过顶了,也舍不得钱去糟蹋!”
这话说得不中听,那粗壮妇女的女儿立即反驳:“老妈,你就算染了头发也不年轻啊,这个姨姨那么白,又瘦,你那么胖,还黑,染了头发也不好看啊!”
“什么姨姨,这是你姑婆!”
话音一落,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粗壮妇女伸手拍了一下自家闺女的背,笑骂了一句"死丫头就你会说",但自己也跟着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亲昵。
阿秀也笑了,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