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新生们抱着刚领的课本,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眼里还带着刚进职高的新鲜劲儿,像去年的他们一样,对未来揣着满满的憧憬。玉荣晨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沉了下去。
野风乐队的排练每周只排一次,葛炮休学之后,连鼓手都时常凑不齐。想到葛炮,玉荣晨的眉头又皱紧了些。
葛炮是两周前办的休学手续。他没跟大家细说,只说在家调整一段时间,等状态好了就回来。每周六的排练他还是会来,背着他那副磨掉漆的鼓棒,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跟大家插科打诨,说在家待着都快闲出屁了。可只有熟人才看得出来,他笑的时候眼底没光,打鼓的时候时常走神,鼓点错了也只是挠挠头,自嘲一句“老了老了,手都生了”,没人的时候就坐在角落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玉荣晨找他谈过两次,葛炮都打着哈哈混过去了,说自己没事,就是在家歇久了有点懒,等过段时间就回学校上课。玉荣晨知道他是怕大家担心,也没戳破,只是每次排练完都多留一会儿,陪他聊聊天,聊聊曲子,聊聊以前的事。
“荣晨哥,发什么呆呢?”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韦昕苒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停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轻声说:“看新生呢?”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夏天里的一阵风,带着点绿豆汤的甜香。玉荣晨转过头,看着她,她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脸颊晒得有点红,鼻尖沁着点细汗,手里抱着的作业本摞得高高的,快挡住她的脸了。
“怎么抱这么多?”玉荣晨伸手接过来大半,沉甸甸的,都是刚收的数学作业,“课代表也不能什么活都自己干,让其他人帮忙搭把手。”
“没事,反正也不重。”韦昕苒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她抬头看着玉荣晨,眼神里带着点担忧,“你昨晚又熬夜了吧?眼睛都红了。”
“没熬夜,就是刷题刷晚了点。”玉荣晨扯了扯嘴角,不想让她担心,“马上就月考了,得抓紧点。高考推荐名额就那几个,不能掉以轻心。”
韦昕苒抿了抿嘴,没拆穿他。他桌上堆着的社论稿子她都看见了,还有给新生改的习作,红笔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比他自己的试卷还认真。她知道他要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说了也没用,只能默默给他递了瓶冰可乐,是刚才去小卖部买的,还冒着凉气。
“给,冰的,解解暑。”她把可乐塞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有点凉,“下午没课,我想去看看宋阿姨,你要不要一起?我昨天熬了点绿豆汤,冰在冰箱里,给阿姨带过去。”
玉荣晨拧可乐的手顿了一下。
宋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宋晓阳退学之后就在建材市场搬货,每天早出晚归,赚的钱除了还债,就是给宋妈妈抓药。玉荣晨和韦昕苒每周都会去看他们两次,买点米面油,帮着收拾收拾屋子,陪宋妈妈说说话。
宋晓阳还是那副倔脾气,不肯要他们的钱,每次玉荣晨偷偷留下钱,他下次都会塞回来,说自己能赚钱,能养活妈。才十六岁的少年,肩膀还没长开,却已经扛起了整个家,手上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老茧,晒得黢黑,眼神里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像极了他姐姐。
“去,下午下课我们一起过去。”玉荣晨点了点头,喝了口可乐,冰得太阳穴突突跳,“我上次跟王主管说了,让晓阳去他那边干计件的活,不用天天扛瓷砖,轻松点,工资也差不了多少。王主管答应了,我下午跟晓阳说一声。”
“真的?那太好了!”韦昕苒眼睛亮了亮,“搬瓷砖太伤身体了,晓阳还在长身体,天天扛那么重的东西,以后容易落毛病。这下好了,计件的活轻松点,也能多留点时间看看书。他那么聪明,落下的功课补补还能跟上,说不定以后还能参加高考呢。”
她说着,眼里带着点期待。她一直觉得宋晓阳退学太可惜了,那孩子初中的时候成绩特别好,要不是家里出事,肯定能考上大学。现在虽然退学了,可要是能边打工边自学,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玉荣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想让宋晓阳回去读书,可现在家里这个情况,宋妈妈身体不好,还欠着外债,宋晓阳根本不可能放下家里回去上学。他只能先帮着找个轻松点的活,让他别那么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正说着,上课铃响了,两个人抱着作业本往教室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张天龙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皱得紧紧的。
“天龙,怎么了?”玉荣晨走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天龙抬起头,顿了一下说到:“荣晨哥,你……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玉荣晨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桂广警方和缅甸、泰国那边联手,端了一个诈骗窝点。”张天龙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刚推送的新闻头条,标题刺眼得很,“新闻说交火了,死了好几个人,还有人质伤亡……我、我突然想到……,会不会……会不会就在那个窝点里?”
玉荣晨的呼吸瞬间顿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凉了下来。他接过手机,手指有点抖,屏幕上的字一个个映入眼帘,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新闻写得很详细:近日,桂广省公安厅联合缅甸、泰国警方,对果敢地区一处特大电信诈骗窝点开展联合收网行动。行动中遭遇武装分子暴力拒捕,双方发生激烈交火,警方当场击毙四名持枪歹徒,抓获涉案人员十二名,成功解救被困人员四十六名。交火过程中,三名人质受重伤,两人被歹徒从高楼推下,当场身亡,另有多人不同程度受伤。目前,所有获救人员已陆续安排遣返,相关善后工作正在有序开展。
新闻末尾还附了一张现场图,灰蒙蒙的天空下,是围着铁丝网的楼房,地上散落着弹壳,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韦昕苒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一下子就白了,手紧紧攥着玉荣晨的衣角,声音都在抖:“怎、怎么会这样……晓燚姐她……她会不会就在里面?”
“不知道。”玉荣晨的声音很沉,他把手机还给张天龙,指尖冰凉,“现在还不确定,先别慌。等警方的消息,要是晓燚在里面,肯定会通知家属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八个月了,宋晓燚失联整整八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突然端了一个窝点,还是在果敢,跟之前推测的位置差不多,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又不敢往深了想。
“我给李警官打个电话问问。”玉荣晨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李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很吵,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李警官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喂,哪位?”
“李警官您好,我是玉荣晨,就是之前报宋晓燚被拐案的那个学生。”玉荣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我刚看到新闻,说端了果敢的一个诈骗窝点,我想问问,我朋友宋晓燚,她是不是在获救的人里面?”
李警官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们还在核对人员信息,获救的四十六个人身份还没完全确认。你们先别急,有消息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的。这个案子现在是公安部督办的大案,我们比你们更想把人都救出来。”
“那……那新闻里说的死难者呢?”玉荣晨咬了咬牙,还是问了出来,“死难者的身份,也会核对吗?”
“会的,所有人员的身份都会逐一核对,包括遇难者遗体。”李警官的声音沉了沉,“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团伙手段很残忍,被困人员的情况都不太好。等信息核对完了,我们会通知家属过来辨认。”
“好,麻烦您了李警官,有消息请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玉荣晨挂了电话,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却带着点寒意。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宋晓燚的样子,她刚加入作协时怯生生的样子,写了稿子被表扬时开心的样子,决定去打工时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有最后一次通电话时,她声音怪怪的,说着“爸,我这边挺好的”,背景里却有敲击声。
八个月了,她在那种地方,到底受了多少苦?
“荣晨哥,怎么样?”张天龙和韦昕苒走过来,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李警官说还在核对身份,有消息了会通知我们。”玉荣晨睁开眼,拍了拍张天龙的肩膀,“别太担心,说不定晓燚就在获救的人里面,很快就能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三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新闻里说的那些惨状,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的课,玉荣晨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物理公式,他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新闻里的内容。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和韦昕苒收拾了东西,先去出租屋拿了冰好的绿豆汤,又买了点水果,往宋妈妈住的地方去。
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慌。韦昕苒赶紧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宋妈妈坐在床边,弯着腰咳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上面隐约能看见点红色。
“阿姨,你怎么了?又咳血了?”韦昕苒赶紧跑过去,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伸手给她拍背,“不是让你别总坐着吗?多躺会儿。药吃了吗?”
“没事,老毛病了,咳两声就好。”宋妈妈摆了摆手,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们,露出点笑容,“你们来了?快坐,屋里乱,别嫌弃。”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看见玉荣晨,她眼睛亮了亮,急忙问:“荣晨,是不是有晓燚的消息了?我今天早上眼皮跳了一上午,是不是我闺女要回来了?”
玉荣晨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酸,差点说不出话。他不敢把新闻的事告诉她,怕她受不住,只能扯了扯嘴角,说:“还没有确切消息,阿姨你别着急。警方那边在查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晓燚那么机灵,肯定没事的,很快就回来了。”
“是吗……”宋妈妈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强打起精神,“对,我闺女肯定没事。她从小就乖,命也好,肯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
她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是说给玉荣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韦昕苒把绿豆汤盛出来,递给她:“阿姨,喝点绿豆汤吧,冰过的,解暑。我放了点冰糖,甜丝丝的。”
“哎,好,好孩子,辛苦你了。”宋妈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
几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玉荣晨和韦昕苒在说,说学校的事,说社团的事,挑着开心的讲,想让宋妈妈高兴点。宋妈妈听着,偶尔应两声,眼神却总往门口飘,像是在盼着谁推门进来。
坐了一个多小时,眼看天快黑了,玉荣晨和韦昕苒起身告辞。临走前,玉荣晨偷偷把两千块钱压在了枕头底下,是他这阵子搬砖赚的,宋妈妈吃药要钱,生活也要钱,宋晓阳赚的那点,大部分都还债了,紧巴巴的。
刚走出院门,就撞见了回来的宋晓阳。
他扛着一捆钢管,压得背都驼了,身上的T恤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沾着不少灰尘和铁锈。看见玉荣晨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钢管放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才十六岁的少年,声音却哑得厉害,带着点疲惫。他脸上晒得黢黑,额角有一道擦伤,应该是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碰的,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个暗红色的痂。
“晓阳,你怎么扛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找个车拉?”韦昕苒看着都心疼,“你这肩膀还要不要了?万一压坏了怎么办?”
“没事,这点东西不算重,我扛得动。”宋晓阳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找车还要花钱,省点是点。我妈怎么样了?今天有没有好点?”
“阿姨还是有点咳嗽,你多盯着点,要是严重了就去医院,别硬扛着。”玉荣晨说,“对了,我跟建材市场的王主管说了,你明天去他那边报到,干计件的活,就是清点货物、开单子,不用天天扛瓷砖,轻松点,工资跟你现在差不多。”
宋晓阳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荣晨哥,我现在这活挺好的,赚得多。我能干,不累。”
“我知道你能干,但你还在长身体,天天扛重活容易落病根。”玉荣晨语气很坚定,“王主管那边我都跟他说好了,你明天直接过去就行。钱的事你别担心,有我们呢,阿姨的医药费我们会想办法,你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你要是垮了,阿姨怎么办?”
宋晓阳抿着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有点闷:“荣晨哥,谢谢你……你们帮我们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说什么傻话。”玉荣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跟一家人一样,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好好的,照顾好阿姨,等你姐回来,比什么都强。”
提到宋晓燚,宋晓阳的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王主管那边报到。”
“这就对了。”玉荣晨笑了笑,“行了,快进去吧,阿姨等着呢。我们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哎,好,荣晨哥慢走,昕苒姐慢走。”宋晓阳挥着手,看着他们走远了,才扛起钢管,走进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韦昕苒挽着玉荣晨的胳膊,脚步很慢,轻声说:“晓阳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要是晓燚姐回来了,看见他这样,肯定也难受。”
“嗯。”玉荣晨应了一声,心里沉甸甸的,“希望晓燚能平平安安回来,这个家,不能再出事了。”
他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玉荣晨心里一跳,赶紧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李警官”三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喂,李警官,是不是有消息了?”
电话那头,李警官的声音很沉:“玉荣晨,人员信息核对得差不多了。获救的四十六个人里,没有宋晓燚。现在还有几具遇难者遗体身份没确认,你们家属明天上午来一趟市局吧,过来辨认一下,顺便做个DNA采血比对。”
“轰”的一声,玉荣晨的脑子像炸开了一样,耳边嗡嗡作响。
没有在获救的人里。
那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荣晨?荣晨你怎么了?”韦昕苒见他脸色不对,晃了晃他的胳膊,着急地问,“是不是李警官说什么了?晓燚姐她怎么样了?”
玉荣晨回过神,手指冰凉,他看着韦昕苒担忧的脸,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发哑:“李警官说,获救的人里,没有晓燚。让我们明天上午去市局,辨认遗体,还要采血做DNA比对。”
韦昕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尖都在抖:“怎、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呢?那晓燚姐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玉荣晨心里也乱得厉害,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要是慌了,韦昕苒更稳不住,宋妈妈那边也扛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说:“别慌,只是没在获救的人里而已,说不定晓燚在别的窝点,没被救出来而已。遗体也不一定是她,先去看看再说。”
“那……那阿姨那边怎么说?”韦昕苒擦了擦眼睛,“她身体那么差,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受不住?”
玉荣晨沉默了几秒,说:“瞒不住的,必须得告诉她。辨认遗体需要家属去,DNA也得她采血。我们今晚过去跟她说吧,早说晚说都得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韦昕苒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吸了吸鼻子:“好,我们现在就过去。”
两个人转身往宋妈妈家走,脚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巷子里的风突然凉了下来,吹得人后背发寒,蝉鸣也像是弱了下去,整个世界都静得可怕。
推开院门的时候,宋晓阳正在给宋妈妈熬药,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看见他们又回来了,宋晓阳愣了一下:“荣晨哥,昕苒姐,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落什么东西了?”
玉荣晨没说话,走到屋里,宋妈妈正靠在床上缝衣服,看见他们进来,也愣了:“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晓燚她……她有消息了?”
玉荣晨看着她期盼又害怕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韦昕苒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宋妈妈的手,轻声说:“阿姨,警方那边有消息了,让我们明天去一趟市局。有几具遗体没确认身份,让我们过去辨认一下,顺便采个血做比对。”
宋妈妈的手一下子就凉了,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床上,她愣愣地看着韦昕苒,半天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遗体?什么遗体?我闺女她……她不会的……她肯定没事的……”
她嘴里念叨着,眼神越来越涣散,突然身子一歪,就要往旁边倒。
“阿姨!”宋晓阳正好端药进来,见状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妈!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妈!”
“快,扶阿姨躺下!”玉荣晨赶紧过来帮忙,把宋妈妈平放在床上,掐她的人中。
忙活了好半天,宋妈妈才缓过来,一睁开眼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我的闺女啊……我苦命的闺女啊……她才十七啊……怎么就……怎么就剩遗体了啊……”
她哭得喘不上气,咳个不停,咳着咳着就咳出了一口血,染红了枕巾。
“妈!妈你别激动!”宋晓阳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嘴,“不一定是我姐呢!说不定我姐在别的地方,好好的呢!你别自己吓自己啊!”
宋妈妈哭了很久,哭得力气都没了,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眼泪还不停地流,浸湿了大半枕巾。她抓着玉荣晨的手,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荣晨,你跟阿姨说实话,我闺女她……她是不是已经没了?”
玉荣晨心里一酸,强忍着眼泪,说:“阿姨,现在还不确定。没确认的事,我们别胡思乱想。明天去看了就知道了,说不定晓燚好好的,只是暂时没联系上而已。”
他自己说这话都觉得苍白无力,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妈妈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半天,才颤巍巍地说:“好……我去……我去认……就算是……就算是没了,我也得把我闺女接回家……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漂着……”
那一晚,没人睡得好。
玉荣晨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韦昕苒给他煮了碗面,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坐在桌子前,翻着手机里存的照片,是去年社团团建的时候拍的,宋晓燚站在人群里,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比着剪刀手,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那时候多好啊,大家都在,热热闹闹的,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怎么才一年的时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韦昕苒坐在他旁边,默默地陪着他,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给他递张纸巾。她知道他心里难受,宋晓燚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社员,现在出了这种事,他心里肯定比谁都痛。
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多,韦昕苒才催着他去睡觉。玉荣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宋晓燚笑着喊他“荣晨哥”,一会儿是新闻里说的“被推下楼身亡”,一会儿又是宋妈妈哭到昏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