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封乡君的消息传出后,苏晓晓的名字在京城贵族圈中彻底传开了。
起初,人们提起她,还带着几分调侃和质疑。相府嫡女苏晓晓,从前刁蛮任性、追着三皇子跑、处处刁难林婉儿的那个草包美人,忽然变得温柔知礼、才智过人,换了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如今,人们提起她时,语气已经变了。
"听说了吗?苏相府那位嫡女,开了间雅集轩,连太后都亲自去了。"
"还赐了乡君爵位呢,这可是女子少有的荣耀。"
"听说她在书院里策论比男子还写得好,顾山长都夸她。"
"诗会上的那首诗你们还记得吗?'新花开处见初心',意境多妙啊。"
"更厉害的是京兆府那场官司,证据链滴水不漏,连李正卿都佩服。"
才名、诗名、商名、智名,各种赞誉像雪花一样落在苏晓晓头上。
她从一个被嘲笑的草包美人,变成了京城贵女们竞相效仿的对象。
雅集轩每日门庭若市,不仅京中贵族女子来办会员,连外地的官员家眷路过京城,也要专程来见识一下这位传奇的苏乡君。
苏晓晓站在雅集轩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客人,心中却没有太多得意。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名声带来的不只是好处。
还有麻烦。
麻烦来得很快。
腊月初八,苏丞相回府时,带了一沓帖子。
"这些都是近日送到府上的。"苏丞相将帖子放在书案上,语气平淡,"求亲的。"
苏晓晓看着那厚厚一沓烫金帖子,头皮发麻。
"这么多?"
"十七家。"苏丞相淡淡道,"尚书府、侍郎府、将军府、侯爵府、伯爵府,甚至有外地的封疆大吏派了人来。"
苏晓晓:"……"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白领,连相亲都觉得尴尬,现在面对十七份古代求亲帖子,简直想原地消失。
"父亲,女儿一个都不想嫁。"
苏丞相看了她一眼:"为何?"
苏晓晓斟酌了一下措辞:"女儿如今经营雅集轩,刚有起色。若此时嫁人,便要卷入另一家的后宅事务,雅集轩便无人打理了。"
苏丞相点点头:"这理由不错。"
苏晓晓松了口气。
"但不够。"苏丞相继续道,"你十六了,按规矩早该议亲。从前你一门心思扑在三皇子身上,为父也不好逼你。如今你声名鹊起,求亲者络绎不绝,若全部拒绝,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苏晓晓皱眉:"父亲的意思是……"
"挑一个拒绝得最明显的。"苏丞相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主见,不是待价而沽,而是真的不想嫁。这样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能让真心想娶你的人知难而退。"
苏晓晓想了想:"父亲觉得哪家最合适?"
苏丞相从那沓帖子中抽出一份。
"威远侯府的世子,顾明远。"
苏晓晓一怔。
"威远侯府?"
"威远侯是军功封爵,手握北境十万大军。顾明远是独子,今年二十,尚未娶妻。据说相貌堂堂,武艺高强,在京中闺秀中很受欢迎。"
苏晓晓皱眉:"那为何要拒绝他?"
苏丞相淡淡道:"因为他最不合适。"
苏晓晓不解。
苏丞相解释:"威远侯府是军功贵族,与文官体系向来不和。你父亲是丞相,文官之首。你若嫁过去,便是文武联姻,朝堂上必定引起猜忌。皇上不会乐意看见相府与威远侯府走得太近。"
苏晓晓恍然大悟。
"所以父亲的意思是,拒绝顾明远,既能让所有人看到女儿的态度,又不会得罪真正想联姻的人?"
苏丞相点头:"正是。"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顾明远此人……为父查过,名声虽响,但性子轻浮,并非良配。"
苏晓晓看着父亲,心中一暖。
原来父亲已经帮她把一切都想好了。
"女儿明白了。"
腊月十五,威远侯府的帖子递到了雅集轩。
顾明远亲自来的。
他一身锦衣华服,腰间佩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剑,面容俊朗,笑容满面。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箱箱礼品,堆在雅集轩门口,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苏乡君在吗?"顾明远声音洪亮,"威远侯府顾明远,特来求见。"
苏晓晓在二楼听到了,眉头微皱。
这人怎么直接找到雅集轩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下楼。
顾明远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苏乡君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苏晓晓行了一礼:"顾世子客气了。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顾明远挥手,随从立刻将礼品抬进来。
"本世子今日前来,是为求亲。"他直截了当,"苏乡君才貌双全,名满京城,本世子倾慕已久。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苏乡君笑纳。"
苏晓晓看着那些礼品,心中冷笑。
薄礼?
那箱子里装的是南海珍珠、西域美玉、江南丝绸,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
这人不是来求亲的,是来炫耀财力的。
她面色平静,道:"顾世子厚爱,晓晓心领了。但这些礼品,雅集轩不能收。"
顾明远一愣:"为何?"
"雅集轩有规矩,只收会员年费和服务费用,不收任何私人馈赠。"苏晓晓语气客气却坚定,"况且,世子的求亲之意,晓晓不敢接受。"
顾明远脸色微变:"苏乡君这是拒绝本世子?"
"正是。"苏晓晓坦然道,"晓晓如今专心经营雅集轩,暂无婚嫁之意。世子人中龙凤,京中倾慕世子的女子不计其数,世子何必执着于晓晓?"
顾明远眯起眼睛。
他在京中向来呼风唤雨,想要的女子从未失手过。今日当众被拒,面子上十分挂不住。
"苏乡君这是看不起威远侯府?"
苏晓晓摇头:"世子误会了。晓晓只是不想嫁人,与世子的身份无关。若今日换做任何一位世子、公子,晓晓的回答都一样。"
顾明远冷笑:"苏乡君好大的口气。莫非是觉得自己有了乡君爵位,又有了太后撑腰,便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
雅集轩中的客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看了过来。
苏晓晓面不改色:"世子言重了。晓晓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只是婚姻大事,晓晓希望能自己做主。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女子婚嫁,须得本人同意。世子若觉得晓晓冒犯,尽可以去京兆府告我。"
顾明远被她噎住了。
先帝确实有这条规矩,虽然执行起来并不严格,但拿到台面上说,他确实不占理。
他咬了咬牙,冷冷道:"苏乡君,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挥手让随从抬走礼品,转身离去。
苏晓晓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心中并无波澜。
她知道,今日这一出,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而这就是她想要的。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威远侯府世子求亲被拒的消息便传开了。
"听说了吗?威远侯府的顾世子去雅集轩求亲,被苏乡君当面拒绝了!"
"真的假的?顾世子可是京中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啊!"
"苏乡君说暂不想嫁人,还说换做任何人都一样拒绝。"
"这苏乡君也太有个性了吧?"
"有个性?我看是太不知好歹。威远侯府手握重兵,她也敢得罪?"
"可太后和丞相都护着她呢,威远侯府也不敢怎么样吧?"
各种议论沸沸扬扬。
苏晓晓回到相府时,柳夫人忧心忡忡地迎上来。
"晓晓,你今日拒绝了顾世子?"
"是。"
"他那脾气,听说在军中杀人如麻,你得罪了他,会不会……"
苏晓晓握住母亲的手:"母亲放心。女儿今日拒绝他,是经过父亲同意的。而且,女儿是在雅集轩当众拒绝的,有那么多客人作证,威远侯府不敢乱来。"
柳夫人叹了口气:"你呀,从小就倔强。罢了,你父亲既同意,母亲也不多说。"
苏丞相晚间回府时,对苏晓晓的处置表示满意。
"顾明远此人,骄横跋扈,本就不适合你。"苏丞相淡淡道,"今日你当众拒绝,虽得罪了威远侯府,但树立了'不为权贵折腰'的形象。这对你日后的名声,利大于弊。"
苏晓晓点头:"女儿也是这样想的。"
苏丞相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
"剩下的十六份求亲帖子。"苏丞相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晓晓想了想:"女儿想办一场'雅集宴',邀请所有送帖子的人家来雅集轩一聚。届时,女儿当众宣布暂不考虑婚嫁,专心经营事业。这样既给了各家面子,又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此事。"
苏丞相沉吟片刻:"这法子倒是新颖。但若是当众宣布,会不会显得太决绝?"
"不会。"苏晓晓笑道,"女儿会说得委婉些。比如'先立业,后成家','待雅集轩稳定后再考虑个人之事'。这样既表达了态度,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女儿目中无人。"
苏丞相点点头:"可行。为父替你拟邀请名单。"
腊月二十,雅集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雅集宴"。
这场宴会与寻常不同,不办诗会,不办茶会,而是以"交友"为名,邀请了京中所有对苏晓晓表达过求亲意向的家族,以及他们的适龄子弟。
受邀者共有十六家,来了十四家。
另有两家称病不来,显然是因为听到了顾明远被拒的消息,觉得脸上无光。
宴会设在松风茶室。
茶室被布置得宽敞明亮,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陈列着各色精致的茶点和名茶。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坐席,每个席位前都有名牌标注。
苏晓晓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绣银丝梅纹的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太后的凤凰玉佩,既不失乡君的体面,又不会太过招摇。
她站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十四位适龄子弟坐在席间,神色各异。
有的满怀期待,有的好奇打量,有的面色尴尬,有的暗藏心思。
苏晓晓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公子、世子赏光,莅临雅集轩。晓晓先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苏晓晓放下茶盏,语气真诚:"晓晓今日设宴,并非为了择婿,而是想与诸位坦诚相谈。近日收到各家厚爱,晓晓感激不尽。但晓晓有一事需向诸位明言。"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晓晓今年十六,经营雅集轩方才起步,心中所想,唯有将这份事业做好。婚姻大事,暂不在晓晓考虑之列。并非诸位公子不够优秀,而是晓晓自己尚未准备好。"
"今日与诸位相识,是友非亲。日后雅集轩随时欢迎各位前来品茶赏花,但婚嫁之事,请恕晓晓暂时无法应允。"
她这番话坦诚而不伤人,既表明态度,又给了所有人台阶下。
席间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公子率先开口:"苏乡君志向高远,令人佩服。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强求,只愿日后能与乡君成为朋友。"
有了第一个人表态,其他人也纷纷应声。
"苏乡君说得在理,是在唐突了。"
"乡君一心事业,我等佩服。"
"日后雅集轩若有需要,尽可开口。"
苏晓晓微笑着一一谢过。
虽然她知道这些人未必真心服气,但至少面子上都过得去了。
宴会结束后,众人散去。
苏晓晓松了口气,正准备回房休息,却见林婉儿从门外走进来。
"婉儿?你怎么来了?"
林婉儿笑道:"来看看我们苏乡君如何舌战群儒。"
苏晓晓苦笑:"什么舌战群儒,不过是婉拒罢了。"
林婉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晓晓,你真的不想嫁人?"
苏晓晓想了想:"不是不想。而是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在这个时代,女子嫁人后便只能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失去自己的一切。我不想那样。"
林婉儿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理解:"我明白了。"
"婉儿,你呢?"苏晓晓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林婉儿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从想过。只是……父亲来信,说任期将满,明年可能回京。届时,我的婚事大概也要提上日程了。"
苏晓晓心中一紧。
林父回京,意味着林婉儿的处境将发生变化。
按照原著,林父回京后会被提拔为尚书,林婉儿的身份水涨船高,更加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
"婉儿,若你不想嫁,我可以帮你。"
林婉儿笑了笑:"帮我?怎么帮?"
"我们一起想办法。"苏晓晓认真道,"就像我拒绝那些人一样,你也可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林婉儿看着她,眼中闪过感动的光芒。
"晓晓,谢谢你。"
两人相视一笑,肩并肩走出雅集轩。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她们的肩头。
苏晓晓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暗暗发誓。
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也要帮助身边每一个值得帮助的人,改变命运。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翠儿迎上来,递给她一封信。
"小姐,这是三皇子府送来的。"
苏晓晓一怔,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支墨竹。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雅集宴,苏乡君风采卓然。然,本宫有一问——若有一人,不为你乡君之名,不为你雅集轩之富,不为你太后之宠,只为你这个人,你可愿嫁?"
苏晓晓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知道是谁写的。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翠儿在一旁好奇地探头:"小姐,信上写了什么?"
苏晓晓迅速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没什么。"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房中,她坐在桌前,将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赵天翊。
他为什么会写这样的信?
他在试探她?
还是真的……
苏晓晓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多想。
赵天翊是男主。
他应该和林婉儿在一起。
她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世界的人,不该与男主有任何纠葛。
她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了那张纸。
墨竹在火光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苏晓晓看着那堆灰烬,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拒绝了他。
在信还没来得及回复之前,就用沉默和火焰,拒绝了这份可能的真心。
可她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雪越下越大。
苏晓晓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黑暗。
赵天翊的问题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若有一人,只为你这个人,你可愿嫁?"
她闭上眼睛。
不愿。
至少现在不愿。
因为她还没有成为真正的自己。
因为她还有太多的路要走。
因为她不能,也不敢,让任何人成为她停下脚步的理由。
包括他。
雪落无声。
苏晓晓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才女之名,乡君之爵,雅集轩之主。
她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也许,因为真正的答案,她还没有找到。
而那个答案,不在任何人的信中。
只在未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