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风波过去后,雅集轩迎来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日子。
会员数量稳步增长,茶室、花房、绣阁、养身堂各处运转有序。钱仲每日盘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连一向严肃的周姑姑都夸了一句"苏小姐有经商之才"。
可苏晓晓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二皇子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罢手。
安国公府虽然暂时沉寂,但沈明珠那日临走时的眼神告诉她,这件事还没完。
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后盾。
而这个后盾,在冬至后第十日,自己送上了门。
那日辰时,苏晓晓照常入宫陪太后。
太后今日精神格外好,坐在暖阁中,一边品茶一边看着窗外雪景。
苏晓晓替她添了茶,安静地坐在一旁。
太后忽然开口:"晓晓,你那雅集轩,如今生意如何?"
苏晓晓一怔,随即答道:"托太后福,还算过得去。"
太后哼了一声:"过得去?本宫怎么听说,京中的贵女们抢着办你那个什么会员卡?"
苏晓晓脸一红:"太后消息灵通。"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忽然道:"本宫想去看看。"
苏晓晓手中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太后……您说什么?"
"本宫说,想去你的雅集轩看看。"太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整日待在宫里,闷得慌。你那地方既清雅又热闹,本宫倒想瞧瞧,到底是什么名堂。"
苏晓晓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太后要去雅集轩?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最大的馅饼。
太后亲临,等于给雅集轩盖上了皇室的印章。从此之后,谁还敢对雅集轩动手,就是与太后过不去。
可另一方面,太后的安危也是天大的事。若出了半点差错,雅集轩别说生意,整个相府都可能受牵连。
苏晓晓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太后若肯亲临,是雅集轩天大的荣幸。但宫外不比宫中,安全之事……"
太后摆摆手:"本宫自有安排。你只需回去准备,三日后,本宫微服前往。"
苏晓晓郑重行礼:"晓晓领旨。"
回到相府后,苏晓晓立刻召集所有人。
林婉儿、钱仲、周姑姑(雅集轩的执行管事)、以及各区域的负责人。
"三日后,太后要亲临雅集轩。"
一句话,满堂皆惊。
林婉儿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钱仲捋胡子的手一顿,扯下了两根胡子。
周姑姑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苏小姐,此事可当真?"
"当真。"苏晓晓神色严肃,"太后是微服前来,不会大张旗鼓。但安保、接待、服务,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钱先生,你立刻去查雅集轩周边三日内有无异常人员出入。周姑姑,你安排所有执事重新培训礼仪,尤其是接待贵客的规矩。婉儿,你负责花房和茶室的布置,务必做到雅致而不张扬。"
众人齐齐应声。
接下来的三日,雅集轩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周姑姑亲自督导执事们练习礼仪,从行礼的角度到斟茶的手势,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完美。
钱仲派人在梧桐巷内外巡查,又暗中知会了京兆府,请他们在当日前来维护秩序。
林婉儿带着花房的姑娘们,将花园重新布置了一番。冬日里没有太多鲜花,她便用红梅、腊梅、水仙和青松布置出几组"岁寒图",又在厅堂中摆了几盆太后最爱的兰花。
苏晓晓则亲自检查了每一个茶室、每一处角落,甚至连厕具都不放过。
她不能让太后看到任何瑕疵。
第三日,天刚亮,雅集轩便准备好了。
太后出宫的消息是保密的。
永宁长公主亲自带队,前后各安排了数十名便衣侍卫,乔装成普通宾客和路人。太后乘坐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从宫门悄然驶出,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进入梧桐巷。
苏晓晓和林婉儿早就在门前等候。
马车停稳,永宁长公主先下车,伸手扶出太后。
太后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暗紫色锦袄,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头上只簪了一支凤头金钗,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苏晓晓和林婉儿齐齐行礼:"恭迎太后。"
太后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是微服,没有太后,只有一位来喝茶的老夫人。"
苏晓晓心中暗笑。
没有太后?
那周围那些眼神锐利的"路人"是怎么回事?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地将太后引入雅集轩。
太后一进门,目光便在院中扫了一圈。
红梅映雪,青松挺立,腊梅暗香浮动,几株水仙在温室中开得正好。
"有点意思。"太后点点头,"比宫里暖和。"
苏晓晓笑道:"太后请,今日为您准备了梅隐茶室。"
太后在梅隐中落座。
这是雅集轩最小、最幽静的一间茶室。窗外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室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不闷人。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武夷岩茶?"
"是。今冬新得的,知道太后喜欢,特意留着。"
太后又尝了一块桂花糕。
"不甜腻。"她点评道,"宫里的厨子做点心,总爱放太多糖。"
苏晓晓安静地听着,不多话。
太后放下糕点,忽然问:"你这里有个花房?"
"是。婉儿亲自布置的,太后若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太后起身:"去看看。"
花房中,林婉儿正带着几位执事等候。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白梅袄裙,站在花丛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人。
"参见……老夫人。"林婉儿及时改口。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柔和:"你就是林家那丫头?"
"是。"
太后点点头:"你父亲的事,本宫听说了。是个清官。"
林婉儿眼眶微红:"多谢老夫人挂怀。"
太后在花房中缓步走着,看着那些精心布置的花卉。
红梅、腊梅、水仙、青松、竹子,还有几盆温室中培育的牡丹。
"这盆牡丹开得不错。"太后在一盆"魏紫"前停下,"本宫记得,先帝最喜欢牡丹。"
林婉儿柔声道:"这盆魏紫是花房执事精心培育的,虽不及宫中御花园的品种,却也有几分风骨。"
太后端详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丫头说话中听。比那些只会说'太后圣明'的人有趣多了。"
林婉儿脸颊微红,低头不语。
太后又逛了绣阁和养身堂。
绣阁中,周执事正在绣一幅"松鹤延年"。太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针脚细密,有宫里的水准。"
周执事激动得差点拿不稳针:"老夫人过奖了。"
养身堂中,太后体验了一次药浴。
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加入了艾草、当归和姜片,太后泡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面色红润,连声说好。
"这比宫里的药浴舒服。"太后对身旁的长公主道,"宫里那些太医开的方子,总是苦得让人受不了。这里的药浴不苦,反倒有一股清香。"
永宁长公主笑道:"母后喜欢,日后常来便是。"
太后哼了一声:"本宫倒是想,可宫里的规矩不许。"
午膳是在雅集轩用的。
苏晓晓亲自安排了菜单,全是清淡雅致的菜品,既符合太后的口味,又不会太过油腻。
太后用得满意,临走时,对苏晓晓道:"你这地方,确实不错。"
苏晓晓行礼:"老夫人谬赞。"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苏晓晓一怔。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精致,温润如玉。
"这是本宫年轻时的贴身之物。"太后淡淡道,"今日送给你,算作雅集轩开业的贺礼。"
苏晓晓连忙跪下:"这太贵重了,晓晓不敢收。"
太后摆手:"让你收你就收。本宫的东西,想送谁就送谁。"
永宁长公主在一旁笑道:"苏丫头,快收下吧。母后这块玉佩,连我都没舍得给。"
苏晓晓只得双手接过,郑重叩首:"多谢老夫人厚爱。"
太后转身登上马车,临行前又回头看了雅集轩一眼。
"好好经营。"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马车缓缓驶出梧桐巷,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晓晓站在门前,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从今日起,雅集轩再也不一样了。
太后亲临雅集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不到半日,整个京城的贵族圈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太后去雅集轩了!"
"还赐了一块玉佩给苏小姐!"
"天呐,那可是太后的贴身之物!"
"雅集轩这是得了皇家的认可啊!"
"赶紧办会员!晚了就排不上了!"
苏晓晓回到雅集轩时,钱仲兴冲冲地跑来:"苏小姐,今日新办会员的客人排到了巷口!金卡会员已经售罄了!"
苏晓晓却没有他那么兴奋。
她坐在书房中,看着那块凤凰玉佩,心中思绪万千。
太后的支持,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雅集轩的地位从此稳固,无人敢轻易动它。
另一方面,她也彻底绑在了太后的船上。日后若朝局有变,雅集轩和她的命运都会受到影响。
她需要更小心。
更谨慎。
也更强。
太后回宫后,皇上很快便知道了此事。
他在朝堂上随口提了一句:"母后近日出宫,去了城南一家女子会所,回来说甚好。诸位爱卿若有家眷,也可去看看。"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皇上的话,比任何广告都有用。
当日下朝后,好几位的官员家眷便来雅集轩办卡,其中不乏平日里与苏丞相政见不合的人。
苏晓晓一视同仁,客气接待,不卑不亢。
她知道,做生意不能只看立场,要看长远。
赵天翊也来了一趟。
他没有办会员,只是独自在梅隐中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苏晓晓亲自为他斟茶。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
赵天翊端起茶盏,淡淡道:"来看看太后称赞的地方,究竟好在何处。"
苏晓晓笑了笑:"殿下觉得呢?"
赵天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腊梅上。
"好在清净。"
苏晓晓一怔。
赵天翊继续道:"宫中虽大,却没有一处真正清净的地方。这里虽小,却能让人放下防备。"
苏晓晓安静地听着。
赵天翊看着她,忽然道:"太后的玉佩,你要收好。"
"晓晓明白。"
"不只是收好。"赵天翊语气低沉,"那是太后的信物,也是你的护身符。但若有人想害你,也会从这块玉佩入手。"
苏晓晓心中一凛。
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殿下觉得,谁会从玉佩入手?"
赵天翊沉默片刻,道:"赵天睿。"
苏晓晓并不意外。
"殿下为何告诉我这些?"
赵天翊看着她,目光深邃:"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苏晓晓一怔。
"猎场上,你救了婉儿。"赵天翊缓缓道,"那本是我该做的事。你替我做了,我便欠你。"
苏晓晓摇摇头:"殿下不欠我。我救婉儿,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因为殿下。"
赵天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苏晓晓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一缕温暖的阳光。
"你果然还是你。"
他说完,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苏晓晓。"
"殿下?"
赵天翊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若有一日,赵天睿对你下手,来找我。"
苏晓晓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殿下为何要帮我?"
赵天翊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看不透,却想要相信的人。"
说完,他便走了。
苏晓晓站在梅隐中,望着窗外的腊梅,心中百感交集。
赵天翊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她不想与他有太深的纠葛。
可命运似乎总是在推着她,往她不想走的方向去。
太后亲临雅集轩的第三日,宫中传出了一道旨意。
太后懿旨,册封苏晓晓为"崇文乡君"。
乡君是女子爵位中最低的一级,但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苏晓晓从"相府嫡女"变成了"有爵位的贵族女子"。
她不再是某个人的女儿,而是有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接到旨意时,苏晓晓跪在相府正厅中,心中五味杂陈。
柳夫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苏丞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沉的思索。
"晓晓,太后对你,不是一般的看重。"
苏晓晓低声道:"女儿明白。"
"乡君只是一个开始。"苏丞相缓缓道,"你若继续经营雅集轩,继续得太后欢心,日后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苏晓晓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觉得,这是好事?"
苏丞相沉默片刻,道:"是福是祸,取决于你自己。"
苏晓晓叩首:"女儿谨记。"
乡君的册封仪式很简单。
苏晓晓穿上新制的朝服,入宫谢恩。
太后坐在慈宁宫中,看着她行礼,淡淡道:"起来吧。本宫封你,不是因为你是苏丞相的女儿,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
苏晓晓眼眶微热:"谢太后恩典。"
太后摆摆手:"别谢本宫。本宫老了,难得看见一个让本宫舒心的年轻人。你好好做,本宫看着呢。"
苏晓晓郑重道:"晓晓定不负太后期望。"
离开慈宁宫时,永宁长公主送她到宫门。
"苏丫头,恭喜你。"
"多谢长公主提携。"
永宁长公主笑了笑:"本公主没提携你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不过本公主要提醒你一句——"
她压低声音:"乡君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靶子。从此之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你可要做好准备。"
苏晓晓点头:"晓晓明白。"
永宁长公主拍拍她的肩膀:"去吧。本公主期待你做出更大的事业。"
苏晓晓走出宫门,抬头望着天空。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身上。
温暖而明亮。
她从一个穿书的恶毒女配,走到了今日。
有了自己的事业。
有了太后的支持。
有了乡君的爵位。
也有了更多想要守护的人。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
但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回到雅集轩时,林婉儿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她手里拿着一束新剪的红梅,笑得温柔而明亮。
"恭喜,乡君大人。"
苏晓晓接过红梅,与她并肩走入雅集轩。
门楣上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雅集轩内,茶香袅袅,花香浮动。
客人们的笑声从各个茶室中传来,温暖而热闹。
苏晓晓站在厅堂中央,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世界。
这是她用双手打造的一切。
而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她握紧手中的红梅,嘴角浮现出坚定的笑容。
来吧。
无论前方有什么,她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