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苏晓晓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怕出名”。
从前她在书院里走动,旁人看她,多半是带着嘲讽和看热闹的意味。如今再看她,目光却复杂了许多。有探究,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不服。
尤其是她与林婉儿并肩走过回廊时,议论声几乎从四面八方飘来。
“她们两个如今关系真这么好?”
“听说苏晓晓在诗会上写的那首诗,顾山长亲口夸了。”
“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她有这般才情?”
“谁知道呢,兴许从前是为了三皇子装糊涂,如今想开了。”
苏晓晓听得眼皮直跳。
装糊涂?
原主那可不是装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厚厚一摞书,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知道一首诗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她当时就该写“春眠不觉晓”。
林婉儿见她一脸生无可恋,忍不住轻声问:“还在为诗会的事烦心?”
苏晓晓叹气:“婉儿,我现在觉得,才名这种东西,落在你身上是锦上添花,落在我身上就是催命符。”
林婉儿被她逗笑:“哪有这样严重。”
“有。”苏晓晓认真点头,“我如今一出门,就觉得自己像挂在墙上的题字,谁路过都要点评两句。”
林婉儿笑意更深:“那说明你写得好。”
苏晓晓无力反驳。
两人刚走到藏书阁前,便看见赵天睿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锦袍,袖口绣着云纹,眉眼温润,手中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可苏晓晓一见他,心里的警钟立刻敲响。
偶然?
原著里的二皇子从不做偶然的事。
“林小姐,苏小姐。”赵天睿抬眸看向她们,笑意温和,“真巧。”
苏晓晓心中默默道:一点都不巧。
面上却只能规规矩矩行礼:“见过二皇子。”
林婉儿也跟着行礼。
赵天睿抬手:“书院之中不必多礼。你们也是来藏书阁借书?”
苏晓晓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微笑道:“是。先生布置了课业,晓晓才疏学浅,只能多看些书补一补。”
赵天睿轻笑:“苏小姐若也算才疏学浅,那书院里许多人怕是要无地自容了。”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只是夸赞。可从赵天睿口中说出来,苏晓晓只觉得背后发凉。
她垂眸道:“殿下谬赞。诗会那日不过侥幸,算不得真本事。”
“侥幸一次容易,接连让人刮目相看,便不是侥幸了。”赵天睿目光温和,却像是能看透她的退缩,“茶会、诗会,还有课堂上的笔记,苏小姐每次都说是碰巧,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苏晓晓心里一沉。
他果然在观察她。
林婉儿察觉气氛不对,轻声道:“二殿下,晓晓近日确实用功。她从前只是心思不在读书上,并非没有悟性。”
赵天睿看向林婉儿,笑道:“林小姐倒是很维护苏小姐。”
林婉儿神色平静:“晓晓是我的朋友。”
苏晓晓心中一暖。
赵天睿看着两人,唇边笑意不减:“能得林小姐如此相护,苏小姐好福气。”
苏晓晓听出他话里似有深意,便不愿再纠缠,低声道:“殿下若无旁事,我们还要去找书,先告退了。”
赵天睿却不紧不慢道:“正好,本王也要进藏书阁,不如同行。”
苏晓晓:“……”
她能拒绝吗?
显然不能。
三人一同走入藏书阁。
藏书阁中安静得只剩翻书声。高大的书架一排排延伸开去,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书页与地面上,浮尘在光影里缓缓游动。
林婉儿很快找到自己要的书,站到一旁翻阅。
苏晓晓则故意挑了最普通的一排经义注疏,试图用“我很无聊”四个字劝退赵天睿。
可赵天睿显然没有被劝退。
他站在离她不远处,随手抽出一本书,语气闲适:“苏小姐近日似乎有意避着本王。”
苏晓晓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这么直接的吗?
她稳住心神,转头笑道:“殿下说笑了。晓晓与殿下并不熟识,何来避着一说?”
赵天睿看着她,笑意更深:“不熟识,却避得这样明显。苏小姐不觉得矛盾吗?”
苏晓晓沉默了一瞬。
她发现,与赵天睿这种人说话,越绕越容易被他抓住破绽。
于是她索性半真半假道:“殿下身份尊贵,心思又深,晓晓只是闺阁女子,自然不敢随意亲近。”
赵天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说本王心思深?”
苏晓晓立刻低头:“是晓晓失言。”
“不。”赵天睿轻笑,“本王觉得这话很有趣。京中许多人说本王温和谦逊,倒是少有人当面说本王心思深。”
苏晓晓心里苦笑。
那是因为别人没看过原著,不知道你后期多会算计。
赵天睿缓步走近一步,声音放轻:“苏小姐似乎很了解本王。”
苏晓晓心头一紧。
她抬起头,神色努力保持平静:“不敢。只是晓晓近日想明白一件事,皇子也好,世家公子也罢,都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轻易揣测的。既然揣测不透,不如保持距离。”
赵天睿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苏小姐果然比传闻中聪明得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苏晓晓却只觉得更危险。
她不想再接这个话题,转身拿下一本书,装作认真翻看。
赵天睿却没有离开。
他看着她手中的书,道:“这是《通鉴节要》,对初学策论之人倒是有用。只是此书多记成败,少讲人心。苏小姐若想学得更快,不妨读读这本。”
他说着,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递到她面前。
苏晓晓低头一看,书名是《治世杂论》。
她没有立刻接。
赵天睿挑眉:“怎么,怕本王在书里藏毒?”
苏晓晓:“……”
这人怎么还会开玩笑?
她只能伸手接过:“多谢殿下。”
赵天睿道:“不必谢。本王只是觉得,苏小姐若继续藏拙,未免可惜。”
苏晓晓翻书的手一顿。
“殿下误会了。”她低声道,“我没有藏拙,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和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几斤几两,是两回事。”赵天睿语气温和,“苏小姐,你很怕被人看见。”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苏晓晓心里。
她确实怕。
怕被看见变化,怕被看穿身份,怕被卷入剧情,怕自己越努力活下去,越被推向更危险的地方。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赵天睿:“殿下,人若站在太显眼的地方,便容易成为靶子。晓晓从前已经因愚蠢惹了太多麻烦,如今只想安分度日。”
赵天睿看着她,眼底笑意淡了些。
片刻后,他低声道:“可惜有些人,注定安分不了。”
苏晓晓心中一跳。
就在这时,林婉儿从另一侧走来,柔声道:“晓晓,我找到书了。”
苏晓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道:“我也找好了,我们走吧。”
她朝赵天睿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指点,晓晓先告退。”
赵天睿没有阻拦,只微笑点头:“苏小姐慢走。”
直到走出藏书阁,苏晓晓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婉儿看着她,轻声问:“二皇子同你说什么了?”
苏晓晓抱紧怀里的书:“他说我很怕被人看见。”
林婉儿微微一怔。
苏晓晓苦笑:“你看,他是不是很可怕?”
林婉儿沉默片刻,道:“他的确很敏锐。”
“所以要离他远一点。”苏晓晓认真道,“越远越好。”
林婉儿点头:“好。”
然而有些事,并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午后的策论课上,顾山长出了一个题目:若地方官员受诬,朝廷当如何辨明真伪?
题目一出,苏晓晓手中的笔差点掉了。
这不是明摆着影射江州一案吗?
她下意识看向林婉儿,见林婉儿神色微微发白,却很快镇定下来。
顾山长坐在上首,淡淡道:“今日不求长篇大论,只要诸位各写三策。”
讲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种题目对许多贵女来说并不容易。她们平日多学诗词礼仪,策论虽也读,却少有机会真正谈到朝政。
苏晓晓看着面前的纸,头疼不已。
她不想写得太好。
可这题偏偏与林婉儿父亲有关,若写得太敷衍,又显得她毫无同理心。
更糟的是,赵天睿就坐在男子席那边,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犹豫,正含笑看着她。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最终落笔。
她没有写太复杂的朝政术语,只从现代办事逻辑出发,写了三条。
第一,查源头,不只看弹劾奏章,还要核对原始账册与公文流转。
第二,查经手人,谁报案,谁递折,谁押送,谁扣留,责任链必须清楚。
第三,查利益,若有人因被查而受损,便有诬陷动机,应一并审问。
她写完后,自己又看了一遍。
完了。
又写得不像闺阁女子了。
可此时想改已经来不及,书童已来收卷。
苏晓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纸被送到顾山长案前。
顾山长阅卷极快,看到她那一份时,动作明显停住。
苏晓晓心里生出不祥预感。
果然,片刻后,顾山长抬头道:“苏晓晓。”
苏晓晓起身:“学生在。”
顾山长拿着她的卷子,问:“责任链一词,是何意?”
讲堂里众人纷纷看向她。
苏晓晓硬着头皮解释:“便是每一件事经过哪些人之手,都应有清楚记录。若最后出了问题,不能只看结果,也要看中间哪一环出了差错。”
顾山长眼中闪过赞许:“为何要查利益?”
苏晓晓道:“学生以为,世间许多诬陷并非无缘无故。若某人因被害者清白而受损,便可能有栽赃之心。查案若只看表面证据,容易被人牵着走;若查清谁能从此事中获利,或许更能接近真相。”
讲堂再次安静下来。
苏晓晓说完便低下头,心中只想捂脸。
她真的已经尽量说得简单了。
顾山长却抚须点头:“思路清楚,切中要害。坐下吧。”
苏晓晓坐下时,感觉自己又收获了一大片目光。
沈明珠脸色复杂,似乎想嘲讽她,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林婉儿看着她,眼中带着感激与心疼。
赵天翊的目光则沉得更深。
赵天睿坐在男子席位上,唇边笑意几乎没有掩饰。
下课后,苏晓晓刚走出讲堂,便被赵天睿叫住。
“苏小姐。”
苏晓晓脚步一僵。
她真的很想假装没听见。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停下:“二皇子。”
赵天睿走近,温声道:“方才那三策,很精彩。”
苏晓晓麻木道:“只是学生浅见。”
“苏小姐的浅见,总能比旁人的深思更有趣。”赵天睿道。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学子看她的眼神又变了。
苏晓晓心里暗暗叫苦。
二皇子这是故意的。
他在把她推到更显眼的位置。
赵天翊也走了过来,语气淡淡:“二哥今日似乎格外关心苏小姐的课业。”
赵天睿笑道:“三弟不也听得很认真?”
赵天翊看向苏晓晓:“苏小姐对查案倒颇有见解。”
苏晓晓心里一紧。
她知道赵天翊想到江州一案了。
她垂眸道:“只是听顾山长讲得多了,随口写几句,不敢说见解。”
赵天翊没有放过她:“责任链、查利益,这些不像是顾山长方才讲过的内容。”
苏晓晓沉默了一瞬。
她抬起头,平静道:“那便是我自己想的。殿下若觉得不妥,可以指出来。”
赵天翊微怔。
从前苏晓晓在他面前,总是小心讨好,或是任性撒娇。如今她却敢这样坦然地与他对视,眼中没有痴迷,也没有畏怯,只有被逼问后的淡淡无奈。
赵天睿轻笑一声:“三弟,苏小姐不过答了先生一道题,你何必像审案一般?”
赵天翊冷冷看他:“二哥倒是护得快。”
赵天睿笑意不变:“才学难得,本王惜才而已。”
苏晓晓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心累。
又来了。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夹在两位皇子的暗流中间。
林婉儿适时上前,轻声道:“晓晓,顾山长方才说让我们去取批注。”
苏晓晓立刻接话:“对,险些忘了。”
她向两位皇子行礼:“殿下恕罪,学生先告退。”
说完,她拉着林婉儿快步离开。
直到转过回廊,苏晓晓才停下脚步。
“婉儿。”她低声道,“我觉得我离安稳生活越来越远了。”
林婉儿看着她,神色认真:“晓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本就不该把自己困在安稳二字里?”
苏晓晓一怔。
林婉儿轻声道:“你很聪明,也很敏锐。你总说自己只是想避开麻烦,可每次真正遇到事情,你都不会袖手旁观。既然如此,又何必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不会?”
苏晓晓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林婉儿说得对。
可她怕的不是出风头本身,而是出风头之后带来的连锁反应。
在这个世界里,女子太聪明未必是好事。尤其她还是相府嫡女,身边又围绕着皇子与权臣。她每多展露一点能力,就会多一分被利用的可能。
“我不是不想做自己。”苏晓晓低声道,“我只是怕做自己会付出代价。”
林婉儿握住她的手:“那我陪你一起。”
苏晓晓抬眼看她。
林婉儿的目光温柔,却很坚定。
“你从前说,我们是朋友。”林婉儿轻声道,“朋友之间,不必一人独自承担。”
苏晓晓心中微热,忽然笑了:“婉儿,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林婉儿脸一红:“明明是你总护着我。”
两人相视而笑。
然而这份温暖并未持续太久。
傍晚回府后,苏晓晓刚进院子,便见翠儿神色紧张地迎上来。
“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
苏晓晓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可说是什么事?”
翠儿摇头:“没说。只是看起来……神色不太好。”
苏晓晓抱着书,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她来到书房时,苏丞相正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张誊抄过的策论。
苏晓晓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今日课堂上写的三策。
动作真快。
顾山长不会下课就派人送来给父亲看了吧?
“父亲。”她小心行礼。
苏丞相抬眼看她,目光深沉:“今日这篇策论,是你写的?”
苏晓晓只能点头:“是。”
“责任链,查利益。”苏丞相缓缓念出这几个字,“想法很新,也很准。”
苏晓晓低头不语。
苏丞相看着她:“晓晓,父亲再问你一次,江州一案,那封无名信,是不是你写的?”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苏晓晓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她知道,这一次父亲不是试探。
他已经几乎确定了答案。
否认,或许还能继续拖下去。
可面对苏丞相这样的老狐狸,谎言越多,破绽越多。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一直欺骗这个真心疼爱女儿的父亲。
苏晓晓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道:“是。”
苏丞相的眼神微微一变。
即便早有猜测,亲耳听到她承认,他仍然久久没有说话。
苏晓晓跪了下来。
“女儿知错。”
苏丞相眉头一皱:“起来。”
苏晓晓没有动:“女儿不该私自打听驿馆消息,也不该用匿名信干涉父亲判断。可当时林大人被冤,婉儿忧心不已,女儿一时情急,才做了越矩之事。请父亲责罚。”
苏丞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中情绪复杂。
她承认得太干脆。
没有狡辩,没有推脱,甚至把过错揽得清清楚楚。
这不像从前的苏晓晓。
可这几日以来,他几乎每日都在看见一个不像从前的苏晓晓。
“你从何得知江州急件被扣?”苏丞相问。
苏晓晓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只能半真半假道:“婉儿收到家书后,女儿想起前些日子在花园里听下人议论,说驿馆近日有急件延误。女儿心中不安,便让翠儿去问了一句。”
“只是如此?”
苏晓晓垂眸:“女儿知道得不多,只是猜测。”
苏丞相沉声道:“你可知,若此事被有心人抓住,会给相府带来多大麻烦?”
“女儿知道。”苏晓晓低声道,“所以女儿不敢署名,也不敢直接告诉父亲。”
“你以为不署名便查不到你?”
苏晓晓心虚地低下头。
苏丞相气得想训斥,可看她这副模样,又想起她到底是为了帮人,心里的火便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重重放下手中纸张:“糊涂。”
苏晓晓立刻道:“女儿以后不敢了。”
苏丞相冷哼:“你最好是真的不敢。”
书房中沉默片刻。
苏丞相忽然问:“除了江州一案,你还知道什么?”
苏晓晓心头一震。
她抬起头,对上父亲锐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