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屿,今年二十三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三个月前,我租下了这间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公寓。
价格便宜得离谱。
中介说这房子死过人,所以没人敢租。我当时觉得无所谓,人死了就死了,关房子什么事?我又不信鬼。
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个周三的深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
那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
我住在六楼,601室。这栋楼的隔音很差,楼上的人走路我都能听见。但那天的声音不一样,它不在楼上,也不在楼下。
它在走廊里。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的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近——
拖行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不,不是敲。是指甲在木门上刮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它的存在。
我没敢动。被子被我攥得发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刮擦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停了。
第二天我去问了物业,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刘。他听完我的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住601?”
“对。”
“601……之前住过一个女孩,”他说,“去年跳楼了。”
我问为什么。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告诉我,那个女孩是被男朋友分的手,想不开,半夜从厨房窗户跳了下去。六楼,当场死亡。
“她叫什么名字?”
“林晚秋。”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特意在楼道里多看了几眼。声控灯昏黄地亮着,墙皮斑驳脱落,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601的门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刮痕,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而扭曲:
“她还在房间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一句话,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宣告。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个胆小鬼一样缩成一团。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我最好的朋友陆辞的微信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陆辞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他是个刑警,见过很多案子,比我胆子大得多。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小题大做,为了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就大惊小怪。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很奇怪,不是温度下降的那种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我后背上。我猛地翻身坐起来,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窗帘在动。
我记得我睡前把窗户关好了。
我下床去检查窗户,锁扣完好无损,严丝合缝。可窗帘确实在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从旁边经过,带起了一阵风。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我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上方的天花板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我要跑,要报警,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我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天花板的裂缝越来越大,血越流越多,从滴答变成了细线,又从细线变成了水流。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开来,我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脸。
天花板的裂缝里嵌着一张脸。
女人的脸。
惨白的皮肤,黑色的长发从缝隙里垂下来,像是水草一样轻轻摆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她在看我。
我终于叫出了声,转身就跑。我撞翻了门口的鞋架,踉跄着扑向大门,手指哆嗦了好几次才拧开门锁。我冲进走廊,声控灯应声亮起,我拼命往楼梯口跑,一步三级台阶往下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跑到三楼的时候,我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闷哼一声,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抬头一看,是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他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你见鬼了?”他问。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我喘着气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是不是住在601?”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钥匙上挂着一个门牌号——
602。
他住在我隔壁。
“我叫江迟。”他说,“你最好别回那个房间了。”
“什么意思?”
“那个房间里有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上一个住户死了,上上个住户也死了,你是第三个。”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见过太多人了。他们搬进来,然后消失。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死过人的房子里少了一个租客。”
那天晚上我在江迟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夜。他的房间格局和我的一模一样,但布置得完全不同。墙上贴满了符纸,角落里摆着香炉和蜡烛,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你是道士?”我问。
“不是。”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说他两年前搬到这栋楼,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发现了这栋楼的秘密——六楼的七个房间,每一个都死过人。不是意外,不是自杀,而是被杀。
“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我不知道。”他坐在我对面,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我只知道它们会在午夜出现,会模仿人的声音,会变成你认识的人的样子。它们会敲门,会让你开门,如果你开了——”
他顿了顿。
“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觉得他在编故事,但我想不出他骗我的理由。况且我自己亲眼看到的那张脸,亲耳听到的那些声音,都不是幻觉。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搬不走。”他说,“只要你在这栋楼里住满七天,你就被它‘标记’了。不管你去哪里,它们都能找到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弄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然后把它们解决掉。”
“你疯了吧?”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你觉得你有别的选择吗?”
我沉默了。
天亮之后,我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厨房的天花板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我几乎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我去上班,加班,回家睡觉。白天的时候一切都很好,阳光照进来,房间明亮温暖,让人忘记那些黑暗里的恐惧。
但每到夜晚,那些声音就会回来。
有时是敲门声,有时是哭声,有时是一个女人在叫我的名字。她用林晚秋的声音叫我,温柔而哀怨,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沈屿……沈屿……”
我用被子蒙住头,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声。但那些声音像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音乐根本挡不住。
第四天夜里,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冲出房间,用力拍响了602的门。江迟开门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找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也没睡。
“带我去看看。”我说。
“看什么?”
“地下室。”我咬着牙说,“你说这栋楼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的根源。我带你去看看地下室,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我们就把它找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楼梯间的拐角处,一扇生锈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江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钳子,几下就把锁剪断了。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沿着狭窄的水泥台阶往下走,声控灯坏了,只能用手机照明。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重。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左右,堆满了杂物和废纸箱。墙角有一个破旧的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发霉的衣服。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脚印清晰可见——除了我们的,还有另一双脚印。
那双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江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眉头皱了起来:“新鲜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圈地下室,“或者说,有东西来过。”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滴答。
滴答。
又是水滴声。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绕到衣柜后面,发现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大约只有一指宽,但足够让我看到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堵墙后面的空间。
另一个房间。
“这里有个暗室。”我说。
江迟走过来,用手敲了敲墙壁,回声空洞。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锤子,对准裂缝周围的砖块砸了下去。墙灰簌簌落下,砖块松动脱落,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手机的光照进去,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房间里摆着七把椅子。
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尸体。
七具尸体,穿着不同的衣服,保持着不同的姿势。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歪倒在一边。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像是被精心处理过的标本。
正中间的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面容安详。如果不是因为她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我几乎以为她还活着。
她的心脏被人挖走了。
而在她面前的墙上,用血写着八个大字:
“第七个房间,等你入住。”
我和江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然后我们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有人下来了。
不,不是人。
因为我们头顶的声控灯,明明已经坏了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也照亮了楼梯上的那个人影。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赤着脚站在台阶上,脚踝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的脚趾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抬起头。
是林晚秋的脸。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和墙上那张照片里的林晚秋一模一样——
她在笑。
“你们来了。”她说。
声音温柔甜美,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
“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你们了。”
江迟把我拽到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朝着那个女人扔了过去。那是一枚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打中了她的额头。
她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剧烈颤抖,然后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走!”江迟拉着我就往外跑。
我们冲出地下室,冲上楼梯,冲到一楼的大厅里。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我弯着腰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炸了。江迟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是什么?”我问他。
“怨灵。”他说,“林晚秋的怨灵。”
“她为什么要害人?”
“因为她不是自杀的。”江迟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她是被杀的。凶手把她杀了,然后伪装成了自杀现场。她的怨气太重,困在这栋楼里出不去,所以才会害死每一个住进来的人。”
“凶手是谁?”
江迟没有说话。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是你?”
他没有否认。
“两年前,我是林晚秋的男朋友。”他说,“那天晚上我们吵架了,她要分手,我不肯。我们推搡的时候,她从窗户摔了出去。”
“那是意外?”
“是意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她的家人不相信,警察也不相信。他们说我故意杀人,但没有证据,案子不了了之。”
“所以你一直住在这里?”
“我欠她的。”他说,“我想赎罪。”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在说谎。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
“因为我试过。”他苦笑了一声,“每次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都会在门口看到一双脚。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她在告诉我——你走不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市的上空。新的一天开始了,街上有了行人,早餐摊冒起了热气,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昨天晚上,当我回到601房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房间的门牌号变了。
原本是601的门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成了707。
第七个房间。
而我记得很清楚,这栋楼只有六层。
没有七楼。
我转头看向江迟的房间,602的门牌也变了。
702。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笑容。
“欢迎来到第七层,沈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低沉沙哑,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温柔的,甜美的,和林晚秋一模一样。
“我一直都在等你。”
我的血液凝固了。
身后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所有的房间门同时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像是某种深渊正在张开嘴巴。
七个房间,七扇门。
都在等着我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