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洞口弥漫着地下涌出来的阴冷潮气,混着铁锈与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沉沉压在所有人鼻尖。
漆黑的洞道向内延伸,看不见尽头,岩壁湿漉漉地淌着水珠,滴答、滴答,在寂静之中格外刺耳。攻坚小队率先躬身冲入洞口,战术手电调至弱光,一道道狭长光束划破浓稠的黑暗。
高长与高翼依旧处在队伍中段,相隔不足三米。高翼双目微阖,全部心神悬在那条无形的痛觉纽带之上,四面八方的伤情如同潮水,不断涌入他的感知。
第一层安保区早已严阵以待。
刚踏入洞道不过数十米,两侧岩壁骤然弹射出数排锋利的金属棘刺。前方两名队员躲闪不及,手臂、肩头被划出深深的伤口,火辣辣的割裂痛感瞬间砸向高翼。
“左右岩壁!弹射棘刺陷阱!不要贴墙行进!”高翼语速急促,及时出声示警。
队伍立刻集体向通道中央收拢,堪堪避开第二轮接踵而至的机关。棘刺狠狠撞在石壁上,迸出细碎火星。
耳麦中传来攻坚队员短促的闷哼,兵器格挡、拳掌相撞的闷响在幽深溶洞来回回荡。敌方守卫借着岔道、掩体不断迂回偷袭,痛感来源四面八方,杂乱地交织缠绕。
有敌方被击中之后短促爆发的钝痛,也有己方队员格挡磕碰、皮肉撕裂的伤痛,千百种感觉一股脑冲刷高翼的神经。他太阳穴突突跳动,脑神经一阵阵发麻,后背早已愈合的旧伤疤,都泛起一阵阵灼热的发痒抽痛。
这份煎熬毫无保留地同步给到高长身上。
少年神经过载的酸胀、伤疤隐隐的灼痛,全数落在他的躯体。高长下颌微微绷紧,指节泛白,却半步没有后退,一只手始终牢牢攥住高翼的手腕,低沉的声音贴着他耳边传来:“过滤次要痛感,只抓重伤和埋伏点。”
熟悉的声音像一道锚,把快要被纷乱感知淹没的高翼稳稳拉住。
他深深吸进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拆分层层叠叠的信号:短促爆发随即消散,是敌人;绵长持续不肯褪去,是己方;骤然袭来、厚重猛烈,代表致命陷阱。
“右前方岔道内侧,三名守卫迂回包抄!”
“脚下地面,重力压板,触发即落石!绕行左侧半米!”
一条条预警源源不断送进通讯频道。靠着他的感知,小队数次躲开灭顶的圈套,清缴掉一层又一处埋伏。一路推进,洞道地面散落弹壳与器械碎片,空气中硝烟气味越来越重。
第一层安保区,苦战二十分钟,终于大致肃清。
可代价依旧存在。三名队员负伤,其中一人小腿被钢刺贯穿,剧烈的重伤痛感沉沉压在高翼感知里,让他脸色又白上几分。医护人员就地简单处置伤员,将伤者交由后备小队护送撤回溶洞外部。
刘誉快速清点人手,面色凝重:“损失比预估要大。岩层越来越厚,无线电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往后,我们只能完全依靠痛感羁绊传递情报。救援分队,准备下往第二层实验区。”
通往地下第二层的,是一道向下倾斜的巨型石阶,深入山体腹地,越往下,周遭越是寒凉,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刚踏下十几级台阶,高翼忽然浑身一顿。
这一次,涌过来的不再是打斗交锋的锐痛。
是大片大片,微弱、衰败、连绵不绝的钝痛。
不是即时受伤,是长久折磨留下的躯体损耗,骨头酸痛、皮肉溃烂、神经反复灼烧,许许多多不同的痛苦叠在一起,朦朦胧胧从更深的地下浮上来。距离太远,分辨不出具体人数,却足以让人胸口发闷。
“底下……很多人。”高翼嗓音微微发颤,“第二层、更底层,大量旧伤,长期受折磨,没有激烈打斗,是囚牢里的人质。他们还活着。”
仅仅是感知到这份绵延无尽的苦难,就让他心口沉甸甸地发堵。
高长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共情而来的满心酸涩一同漫过两人心间。“我们快到了。”
队伍继续向下,踏入第二层实验区。
狭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一间间玻璃隔间,不少玻璃已经碎裂,实验仪器东倒西歪,试管、破碎的试剂散落一地。不少牢笼空空荡荡,残留着锁链摩擦地面的划痕,床板单薄破旧。这里便是无数异化者曾经被当作试验品的囚室。
前方救援分队散开搜查隔间,可还没有推进多远,三道高大的黑影,从走廊尽头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
是那三名被药物改造过的高阶异化守卫。
他们眼神浑浊暴戾,躯体经过实验改造,不惧普通击打,没有求生的欲望,只剩下被药物催生的杀戮本能。
大战瞬间爆发。
拳脚相撞的巨响,重物砸落的轰鸣在封闭走廊炸开。异化守卫不知疼痛,就算身受重创也不会退缩。诡异的一幕出现:敌人受击的痛感微弱得近乎虚无,药物压制了他们躯体的痛觉反馈。
高翼眉头死死拧紧,额角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不对劲!他们痛觉被药物抑制!受伤的信号极淡,我很难判断伤势轻重!”
看不见敌人的伤情,就无从判断攻击是否有效,也无法预判他们的行动。这是行动之前,所有人都没有充分预估到的难题。
一名异化守卫硬扛数下攻击,悍然突进,重重一拳砸在一名救援队员胸口。
猛烈的胸骨撞击剧痛轰然冲进感知。
“胸口重创!队员被击倒!”高翼厉声示警。
同伴立刻扑上前掩护,将负伤的队友拖拽后撤。
局势瞬间陷入被动。高阶守卫悍不畏死,走廊空间狭窄,不利于小队展开阵型,几次进攻都被对方蛮横挡回。
高长目光冷冽,抬手抽出腰间短刃,对刘誉迅速开口:“我上前牵制,阿翼留在你身边,他依旧负责全域感知。”
“小心!”刘誉沉声回应。
高长松开握着高翼的手,往前跨步冲入战团。
两人距离被拉开到七米,依旧处在十米羁绊范围之内。高翼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兄长的身影冲进混乱的打斗,心口骤然悬起。
刀刃劈砍、格挡碰撞。高长肩背旧伤反复被牵扯,一次次躲闪、反击,新的磕碰划伤不断出现。属于高长的痛感,清晰无比源源不断传回高翼身上——肩头骨裂位置的酸胀,小臂被擦破的火辣辣刺痛,拳头撞击硬物传来的震得指骨发麻的钝痛。
每一道伤,高翼都完完整整替他感受一遍。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可他没有慌乱失神,咬牙稳住心神。即便无法读取敌方痛感,他依旧可以捕捉己方所有人的伤情变化,捕捉走廊深处潜藏的异动。
“左后方隔间后面还有埋伏!有敌人躲在暗处伺机偷袭!”高翼高声提醒。
两名队员立刻调转枪口,封锁隔间阴影。
高长游走在三名守卫的攻势缝隙之间,招招凌厉,却也数次险象环生。一次躲闪不及,异化守卫坚硬的手肘狠狠撞在他肋侧。
剧烈的肋部撞击痛,瞬间席卷双向羁绊。
高翼猛地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肋骨位置,像是那一记重击落在自己身上一般,浑身一阵踉跄,险些站不稳。
“哥!”
“我没事。”高长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气息略粗,依旧冷静,“只是挫伤。”
痛感真切灼热,绝非轻伤。高翼清楚那一下撞击有多狠,心口又急又疼,可他不能冲上去,他的岗位就是后方,整支队伍的眼睛。
他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铺向整个第二层的每一处角落。
就在缠斗白热化之时,他捕捉到一缕特殊的信号——来自更靠下的底层入口附近,一道冷静清醒的痛感,不属于疯狂的守卫,也不属于饱受折磨的人质。
那痛感并不狂暴,带着一种漠然的冰冷。
高翼瞳孔微微一缩。
“底层入口!有一个人,没有参战,一直在旁观。是禁岛的主事人!”
消息一出,所有人心中一凛。
他们的目标,就在下层。
可眼前三名高阶异化守卫还死死堵死向下的通路,不冲破这道屏障,谁也无法抵达最底层的囚牢。
刘誉当机立断,在频道内下令:“集中火力,优先解决守卫!分出两个人,保护高翼,绝不能让他受到波及!”
昏暗的地下长廊里,硝烟弥漫,伤痕累累。
一边是刀刃相向的死战,一边是少年站在黑暗中央,以血肉感知,承担全场所有人的苦难伤痛。
十米羁绊,同受千痛。
一人浴血搏杀,一人负重守望。
地心深处,真正的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4
(•̀ᴗ•́)و 作者大大太会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