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陈小满揣着那张拓字的薄纸,出了门。纸被他攥得发皱,三个字硌在掌心,像三颗小石子。苏清辞。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半点头绪都没有。爷爷守了一辈子老街,连上海都没去成,怎么会藏着个女人的名字,还刻在最后一根没做完的笛子上。
早上的老街飘着薄雾。羊肉面馆的门开着,蒸笼冒着白汽,张姨正蹲在门口摘青菜。见他进来,张姨擦了擦手,转身要去端面。陈小满拦住她,把拓纸摊在柜台上,声音有点发哑。"张姨,你认不认识这个人?苏清辞。"
张姨的动作猛地顿住。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指尖悬在半空,半天没碰下去。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眉头皱起来,像想起了什么藏了半辈子的旧事。她抬头看了陈小满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拿起抹布擦着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事……快三十七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那年正月十五,下大雪,齐脚踝的厚。你爷爷天没亮就去河边,抱回来个六岁的小姑娘,浑身冻得透湿,发着高烧,怀里还攥着半根断了的竹笛。"张姨停了停,咽了口唾沫。"老头把人抱回家,守了一天一夜。可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屋里门闩插得好好的,连脚印都没留一个,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陈小满屏住了呼吸。"后来呢?"
"后来?"张姨苦笑了一声,"后来你爷爷就开始做笛子。每年一根,每根上面都刻名字,刻完又用砂纸划掉。我们都劝他,说人说不定早就走了,别等了。他不听,一做,就是三十七年。"
店里静了下来。蒸笼的白汽飘过来,模糊了两人的脸。陈小满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寒气顺着后颈往上爬。
他没再吃面,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很急,几乎是逃。这房子,这笛子,这满街莫名其妙的灯,他都不想要了。三十万的债慢慢还就是了,大不了回上海打一辈子工,总好过卷进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里。
回到家,他拽出床底的行李箱。箱子是当年开民宿的时候买的,右下角的轮子磕坏了一个,一直没修,拉起来哐当哐当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往里面塞衣服,翻到最底下,翻出一件爷爷的旧布褂。藏青布料,袖口沾着点干了的竹屑,洗得发软。他指尖捏着袖口,忽然走神。想起七八岁的时候,偷穿这件褂子,下摆拖到地上,踩着衣角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爷爷没骂他,蹲下来给他涂红药水,指尖的薄茧蹭得他皮肤发痒。
晃神的功夫,胳膊肘碰倒了墙角的旧皮箱。箱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那张褪了色的上海大学校徽贴纸,从皮面上翘起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陈小满看着那张贴纸,脚边是坏了轮子的行李箱,墙上是晃悠悠的树影。爷爷当年站在桥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满心想走,又被什么东西拽着,迈不开步子。
他咬了咬牙,把贴纸踢到一边。老头是老头,他是他。这烂摊子,谁爱接谁接。
天擦黑的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当上,噼里啪啦响,墙角的蛐蛐叫了两声,又停了。陈小满拉着行李箱,撑着把破伞,拉开了院门。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雨丝裹着光往下落,朦朦胧胧的。
他刚迈出两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巷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她背上横着一根竹笛,笛尾系着根褪色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雨下得这么大,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安安静静站在灯光里。正抬着眼,直直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