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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槐树下的晚饭

故师

夏末傍晚,老院大槐树落满碎碎白花,风一吹,花瓣飘进粗瓷碗里。

广亮扛着木刨子从村西木工棚回来,一身木屑,裤脚沾着泥点。刚跨进院门,娃娃就举着半块玉米饼冲过来,小短腿跑得趔趄:“五哥!你回来啦!娘熬了南瓜粥!”

广亮弯腰,粗糙手掌托住娃娃的小胳膊,把人捞进怀里,胡茬蹭得娃娃咯咯笑。

“慢点跑,摔了又要哭。”他声音低沉,眉眼软下来,在外干活的一身疲惫全散了。

灶台边,五嫂秀莲正擦着案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听见动静回头,眉眼温温柔柔:“先洗手,粥温在灶上,还给你蒸了红薯。”

广亮放下娃娃,走到水缸边舀凉水洗手。秀莲端着一碗粥递过来,轻声念叨:“今天王婶来借锄头,说她家收花生,我给她拿了,晌午娃娃一个人在家蹲门口等你,晒得小脸通红。”

“委屈咱闺女了。”广亮喝一口粥,甜丝丝的南瓜味压下一天的累,转头看向蹲在门槛上啃饼的娃娃。

娃娃听见夸自己,扬起小脸,沾着饼渣:“我不委屈,我等五哥给我做小木兔子。”

广亮笑,伸手揉她头顶:“明儿收工早,一定给你雕。”

晚饭摆在槐树下小矮桌,一碟腌黄瓜、一碗南瓜粥、蒸红薯。娃娃扒拉着红薯,时不时往广亮碗里塞一块,又往五嫂手里递。

秀莲拦住她:“娘不吃,你自己多吃点,长个子。”

“娘和五哥都要吃,一家人一起吃才香。”娃娃一本正经,小眉头皱着,模样逗得夫妻俩都笑。

隔壁邻居路过,隔着土墙喊:“广亮,后天村东头有人打家具,去不去?工钱比平时多两毛!”

广亮应声:“有空就去。”

等人走远,秀莲轻轻叹气:“总往外跑,早晚两头不见太阳,身子熬坏了。”

广亮放下碗筷,握住她的手:“多挣点,明年给娃娃攒钱上学,再把院墙补一补,不让你们娘俩受挤。”

夜色慢慢沉下来,蝉鸣渐弱。娃娃靠在广亮腿上打哈欠,眼皮耷拉着。五嫂抱起孩子进屋铺床,广亮收拾碗筷,抬头望着屋里暖黄的油灯,心里安稳。

日子不富裕,有妻儿守着小院,粗茶淡饭,也是踏实好日子。

连下三天雨,山路泥泞,广亮没法去做工,窝在厢房木工台忙活。

娃娃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一动不动盯着他手里的木头。

“五哥,兔子耳朵能不能长一点?”

“行,给你做一对长耳朵,再刻个小尾巴。”广亮刨着木料,木屑簌簌落在地上。

五嫂端来一碗红糖水,擦干净娃娃沾了木屑的小手:“别总缠着你爹,让他歇会儿。”

“我要看小兔子。”娃娃不肯挪窝。

雨敲着瓦檐,哗啦啦响,院里积水积了一小洼。秀莲搬来竹筐,坐在屋檐下择青菜,一边择一边跟广亮唠家常:“昨儿去镇上,看见别家小姑娘都有花布书包,等秋后卖了黄豆,也给娃娃扯块布做一个。”

“该买,不能亏孩子。”广亮手里不停,小刀细细打磨木兔轮廓。

半晌,一只圆润光滑的小木兔子成型,耳朵修长,四肢短短,还刻了小小的眼睛。广亮递给娃娃,小姑娘捧在手里,舍不得用力抓,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五哥!我要天天抱着睡觉!”

话音刚落,娃娃脚下一滑,小板凳歪了,木兔子脱手滚进院里积水坑。娃娃哇地一声哭出来,慌忙伸手去捞,浑身溅满泥水。

秀莲赶紧上前拉住,广亮快步走过去捡起木兔,泡得发潮,边角磨花了。

娃娃哭得抽噎:“兔子坏了……”

广亮没责备她,拿布擦干木兔,又坐回台子,拿细砂纸一点点打磨磕碰的地方,还额外雕了一朵小花刻在兔子背上。

“别哭,爹给你修好,比原先更好看。”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修好的木兔子递到娃娃手里,小姑娘立马止住哭,紧紧抱在怀里。

晚饭时,娃娃把木兔子摆在桌边,一口粥一口红薯,时不时摸两下。

五嫂看着父女俩,嘴角一直扬着,清贫雨天,倒满是暖意。

秋收过后,邻县有人找广亮做整套婚床,要出门三天。

临走清晨,娃娃醒得比谁都早,攥着木兔子不肯松手,眼圈红红的。

“五哥,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广亮蹲下来,摸她的头:“最多三天,回来给你带镇上的糖糕。”

五嫂把缝好的粗布干粮包塞进他布袋,又塞了几块腌菜:“在外别舍不得吃,夜里凉,记得穿上外套。”

广亮点点头,背上工具包出门。母女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影拐过村口老杨树,娃娃扒着门框,望了好久。

往后三天,娃娃每天吃完晚饭,都拽着五嫂往村口走,坐在杨树下等。路过村民都打趣:“娃娃又等你五哥呢?”

她点点头,不说话,眼睛盯着大路尽头。

第三天傍晚,天边落霞铺满山野,远处出现一个熟悉身影。

娃娃一眼认出,扯着五嫂的手狂奔过去,嘴里喊:“五哥!五哥回来啦!”

广亮快步迎上来,放下工具包,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糖糕,还有一小块花布。

“答应你的糖糕,这块布给你做小褂。”

娃娃捧着糖糕,分一半给五嫂,再递一小块给广亮。

回家路上,广亮一手牵着媳妇,一手牵着闺女,夕阳把三人影子拉得很长,小院就在不远处,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