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宴散,暮色垂落整座沈府。
白日里那场惊世骇俗的拒婚,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权贵圈。
人人都说,沈家嫡女沈清鸢疯了。
放着温润如玉、前程似锦的三皇子妃之位不要,当众折辱皇子颜面,性情乖张,不知好歹。
晚风穿廊,卷起庭院里落尽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
晚晴跟在沈清鸢身后,脚步轻轻,依旧难掩心底的忐忑不安,小声开口:“小姐,今日之事闹得太大了,外面好多人都在议论您……就连府里的几位夫人,也都私下说您太过任性,得罪了三皇子,日后沈家怕是要遭殃。”
沈清鸢缓步走在回闺房的长廊上,一身素雅襦裙,褪去了及笄大典的华贵,眉眼清冷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花瓣,唇畔勾起一抹极浅的凉笑。
遭殃?
前世她步步退让,倾尽所有讨好萧景琰,最后换来的依旧是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一味隐忍迁就,换来的从不是安稳,而是豺狼的得寸进尺。
这一世,她不过是早早撕开虚伪的面具,何错之有?
“任由他们说。”沈清鸢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口舌流言伤不了人,真正能扳倒沈家的,从来不是几句闲话,是人心算计,是豺狼野心。”
晚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忧心忡忡:“可三皇子殿下素来心胸狭隘,今日被您当众落了面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二小姐……方才宴席结束,我亲眼看见她偷偷跟在三皇子身后,低声说了许久的话。”
闻言,沈清鸢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掠过一丝冷冽。
沈清柔。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见她斩断了和萧景琰的牵扯,便迫不及待地贴上去,想要取而代之。
前世今日及笄宴后,也是这般情景。
她彼时满心愧疚,懊恼自己当众失礼,还傻傻听信沈清柔的假意宽慰,以为庶妹真心为自己着想。
殊不知,就是那一夜,沈清柔在萧景琰耳边百般谗言,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的身上。
说她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说她心性浅薄、不堪为妃,更是暗中捏造她性情乖戾、私下举止不端的流言。
从那以后,京中对她的恶意流言便从未断绝,为日后萧景琰舍弃沈家、构陷家族埋下了无数伏笔。
前世的她懵懂无知,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但今时今日,浴火重生归来,所有阴私算计,她尽数了然于心。
“我知道。”沈清鸢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寒意,“她急着上位,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
晚晴一愣:“小姐,那我们要不要去揭穿她?”
“不急。”
沈清鸢缓缓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庭院深处。
“跳梁小丑,让她多蹦跶几日又何妨?现在揭穿太过仓促,反倒落得一个嫡姐苛待庶妹、心胸狭隘的名声。既然她喜欢装柔弱、玩阴私,那我便等着,等她亲手把自己的把柄递到我手里。”
她重生一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是让沈清柔和萧景琰,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主仆二人刚踏入汀兰院,屋内的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可还未等沈清鸢落座,院外便传来了丫鬟急促的通报声。
“小姐,二小姐过来了,说特意带了补品,前来给您赔罪致歉。”
沈清鸢眸色微冷。
来了。
果然和前世分毫不差。
刚在外面挑拨完是非、搬弄完口舌,转头便装作乖巧懂事的模样,前来假意探望,博取大度善良的美名。
“让她进来。”沈清鸢淡淡开口,端坐于梨花木软榻之上,神色平静无波。
片刻后,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款款走入屋内。
沈清柔一身浅粉色罗裙,眉眼低垂,眼眶微微泛红,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步履轻柔,看起来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一进门,她便直直走到沈清鸢面前,微微俯身,语气满是愧疚自责。
“姐姐,今日及笄宴之上,是妹妹不好。”
她轻轻咬着唇,声音软糯带着哽咽,看起来无比自责。
“方才我一时心急,说话莽撞,没有顾及姐姐的心情,惹姐姐不快了。我回去思虑许久,心中万分不安,特意炖了安神羹前来赔罪,姐姐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这副模样,若是换做前世心软的沈清鸢,定然瞬间心软,连忙宽慰她,全然不会怀疑半分。
可此刻看着她精湛的演技,沈清鸢只觉得心底刺骨的恶心。
人前假意规劝、温柔懂事,人后搬弄是非、暗渡阴私。
这就是她这位好庶妹,最擅长的拿手好戏。
沈清鸢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故作委屈的脸上,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澄澈清冷的目光,仿佛能洞穿所有伪装的虚伪。
不知为何,被沈清鸢这般静静注视着,沈清柔心底莫名一慌。
今日的沈清鸢,实在太不一样了。
往日的嫡姐,温柔单纯、极易心软,稍微示弱便会既往不咎。
可今日,她眼底没有半分暖意,清冷疏离,锐利得让人无处遁形,仿佛所有的小心思,都被一眼看穿。
沈清柔强压下心慌,继续挤出委屈的神色,将手中的汤羹往前递了递:“姐姐,你今日当众拒绝三皇子,定然心中烦闷,心绪不宁。这碗羹我亲手炖了许久,最是安神静心,你喝一点,消消气好不好?”
看着这碗看似无害的银耳羹,沈清鸢眼底寒意更甚。
她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今夜,她便是喝下了这碗沈清柔亲手送来的羹汤。
当晚便突发头晕心悸、体虚乏力,第二日便传出沈家嫡女及笄之日冲撞贵人、被神明惩戒、身体抱恙的流言。
无人知晓,这碗安神羹里,被沈清柔悄悄加了微量寒性药材。
药材剂量极少,不会伤身致命,只会让人体虚嗜睡、精神萎靡。
外人只会以为是她昨日宴上失礼、心绪郁结所致,绝不会怀疑到温柔乖巧的庶妹头上。
借着一碗羹汤,坐实她心性不定、性情乖戾的名声,再结合她拒婚的举动,让整个京城都觉得她福薄无德,不配皇子妃位。
步步算计,何其歹毒。
真是好深的心思。
沈清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妹妹倒是有心了。”
沈清柔见她神色松动,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姐妹之间本就该互相体谅,是妹妹愚笨,昨日不该多言。姐姐快趁热喝吧,凉了便失了药效。”
说着,她便要亲手将碗递到沈清鸢唇边。
就在这时,沈清鸢微微抬手,轻轻避开。
“不必了。”
她语气清淡,字字清晰:“我今日心绪清明,毫无烦闷,用不着安神。倒是妹妹,方才在外奔波许久,想来是累了,这碗羹,你自己喝便是。”
沈清柔递出去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上的委屈神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她万万没想到,沈清鸢居然会直接拒绝!
往日对她毫无防备、温柔包容的嫡姐,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油盐不进?
“姐姐……”沈清柔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劝说。
沈清鸢抬眼,眸光骤然一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怎么?妹妹是觉得,我今日必须喝下这碗羹?”
冰冷的气场骤然笼罩全屋。
沈清柔被她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连忙摇头:“没有……妹妹只是心疼姐姐。”
“不必费心。”沈清鸢淡淡垂眸,端起身侧的清茶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开口,“我素来身子康健,受不住妹妹这般‘精心’的照料。往后无事,妹妹便不必时常来我院中走动,尊卑有别,免得惹人闲话。”
直白的逐客令,毫不留情。
字字句句,都在划清两人的界限,撕碎她温柔姐妹的假象。
沈清柔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白一阵青,尴尬至极,眼眶瞬间红透,看起来委屈至极。
她咬着唇,泫然欲泣:“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若是如此,我便在此给姐姐赔罪,只求姐姐不要再生分嫌弃我……”
说着,她便作势要屈膝下跪,打算用最柔弱的姿态,逼沈清鸢让步。
只要她一跪,若是沈清鸢不扶,便是嫡姐苛待庶妹、心胸狭隘、不近人情。
若是沈清鸢扶了,便只能顺势原谅她,让她继续维持乖巧懂事的名声。
进退两难,又是她惯用的算计。
可沈清鸢早已看透她所有手段。
不等她膝盖落地,沈清鸢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响彻屋内:
“妹妹这是做什么?好好的站着便是,动辄下跪行礼,若是被下人看见,传出去,怕是要让人以为,我汀兰院容不下庶妹,苛待手足。”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她卖惨的路子。
沈清柔僵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足无措,狼狈至极。
眼底的委屈再也装不下去,藏着浓浓的怨毒与不甘。
沈清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只剩漠然。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骗了整整十年,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今生,她绝不会再心软半分。
“夜深露重,妹妹身子娇弱,还是早些回院歇息吧。”沈清鸢淡淡抬手,直接下了逐客令,“我的院子清净,不喜喧闹,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彻底撕破脸面。
沈清柔死死攥紧手中汤碗,指尖泛白,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明白,不过一日时间,那个满心温柔、处处让着她的沈清鸢,为何会变得如此冷漠凌厉、滴水不漏!
可她不敢再多纠缠,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甘,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躬身告退。
“那……妹妹便不打扰姐姐歇息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乖巧。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晚晴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满眼佩服:“小姐!您太厉害了!方才二小姐那副模样,换做旁人定然心软妥协,也就您,半点不上当!”
沈清鸢淡淡勾唇,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心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前世我心软善良,换来满门惨死。今生我若再蠢,便是辜负沈家满门亡魂。”
晚风再次吹开窗棂,带入一丝微凉的夜色。
沈清鸢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思绪微微飘远。
今日及笄宴上,谢晏辞挺身而出为她解围的模样,依旧清晰刻在心底。
那个立于朝堂之巅、冷面寡言、杀伐无情的男人,是前世唯一为她葬身火海的人。
也是今生,她唯一想要奔赴与守护的人。
只是今日她当众拒婚,彻底得罪萧景琰,怕是已然被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之中。
萧景琰野心勃勃、心胸狭隘,定然不会就此罢休。沈清柔又在一旁不断煽风点火、搬弄是非。
接下来,他们定然会想方设法,败坏她的名声,甚至暗中针对沈家。
前世这个时候,谢晏辞尚且处于默默蛰伏、暗中布局的阶段,从不插手皇子纷争,更不会与世家贵女牵扯半分。
可今日,他却破例为她开口,当众护她。
是从何时开始,他便已经在悄悄关注她了?
沈清鸢心头微动,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酸涩。
她不知道,此刻沈府墙外,暮色夜色之中。
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乌篷马车,静静停在海棠树影深处。
车厢内烛火幽微,光影勾勒出男人清俊冷冽的侧脸。
谢晏辞一身常服,墨色衣料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覆着常年不散的薄霜,周身气场清冷慑人。
方才汀兰院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他耳中。
身侧的暗卫低声禀报,语气恭敬:“主子,沈二小姐在汤羹内掺了微量寒性凉药,剂量隐蔽,寻常大夫都难以察觉,意图败坏沈小姐身体与名声。”
车厢内静谧无声。
良久,男人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彻骨寒意:
“不知死活。”
短短四字,冷意彻骨。
世人皆道他冷面无情、权欲熏心、心狠手辣。
可无人知晓,他蛰伏数年,步步为营、权倾朝野,心中多年来,始终藏着一个求而不得的身影。
年少初见,沈家嫡女明媚温柔、眉眼灼灼,惊艳了他孤寂冰冷的岁月。
他默默守护数年,看着她满心满眼皆是他人,看着她奔赴一场注定覆灭的爱恋,看着她一步步踏入深渊,无能为力,痛彻心扉。
前世火海,眼睁睁看着她身死魂灭,他倾覆所有权势,孤身赴火,随她而去。
苍天垂怜,让他随她一同重来一世。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重蹈覆辙。
谁敢伤她分毫,败坏她名声,算计她分毫——
他必,百倍奉还。
暗卫垂首等候指令。
谢晏辞漆黑深邃的眸子,遥遥望向汀兰院的方向,眼底的寒霜尽数褪去,只剩无人可见的温柔与偏执。
“处理干净。”他声音低沉,“沈清柔所有暗中散播的流言,尽数截断。暗中调配药材,护住沈小姐身子,不许她沾染半分病痛,受半分委屈。”
“另外。”
他眸光微沉,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
“盯着萧景琰与沈清柔。但凡二人敢动半分歪心思、布下半分算计,不必禀报,直接废去所有后手。”
“属下遵命。”
马车外风声簌簌,夜色深沉。
车厢内的男人静静凝望着那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唇角微动,无声呢喃。
清鸢。
前世我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受尽世间苦楚,满门皆亡。
今生重来。
所有风雨算计,阴私险恶,我替你挡。
所有流言蜚语,恶意诋毁,我替你清。
你只管肆意生长,安稳无忧。
余下所有刀光剑影、朝堂风雨,尽数由我一人承担。
这一世,我定护你岁岁平安,余生无忧。
夜色渐深,汀兰院内。
沈清鸢倚在窗前,看着漫天沉沉夜色,心中已然做好了迎接风波的准备。
她知道,萧景琰和沈清柔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遥遥望向夜色深处,她心底轻轻默念。
谢晏辞。
这一世,换我寻你,也换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