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宴的喧闹,在沈清鸢那句决绝的“此生绝不嫁三皇子”后,彻底陷入死寂。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庭院中央的三人身上。
身姿挺拔、气场森冷的当朝权臣谢晏辞,面色铁青、隐忍怒意的三皇子萧景琰,还有那个褪去往日温婉,眉眼清冷倔强的沈家嫡女沈清鸢。
微风拂过庭院树梢,卷起一地落樱,轻飘飘落在沈清鸢的发间肩头,衬得她十五岁的眉眼愈发澄澈干净,却又带着一股超乎同龄人的淡漠疏离。
前世的今日,她含羞带怯,满心满眼都是身前温润如玉的少年皇子,任由旁人摆布自己的姻缘,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焚身而亡的结局。
可现在,她浴火归来,早已斩断所有痴念。
萧景琰脸上那层维持了数年的温润假面,终于裂开了一道裂痕。
他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皇子,容貌出众、风度翩翩,京中贵女无人不倾心爱慕。沈清鸢更是追在他身后数年,温顺听话、予取予求,是他最稳妥、最听话的棋子。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地将他弃如敝履。
“清鸢。”
萧景琰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依旧刻意维持着温柔,只是细微的颤抖暴露了他的失态。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紧紧锁在沈清鸢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偏执,“你可知你今日所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众拂了皇子颜面,意味着斩断两人所有情谊,意味着,她亲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贵与后位前程。
在场的世家权贵、王公大臣,皆是心中暗自摇头。
在他们看来,沈清鸢今日太过任性冲动。
三皇子是储君大热人选,温润贤德、前途无量,能得三皇子倾心,是沈清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她一时意气拒婚,往后再想寻这般顶尖的良缘,绝无可能。
人群里,站在角落的沈清柔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狂喜与阴狠。
太好了。
沈清鸢越是愚蠢、越是得罪三皇子,她的机会就越多。
她装作惶恐担忧的模样,上前半步,柔柔弱弱地开口:“姐姐,你快别任性了!三皇子殿下一片真心待你,你怎能如此辜负殿下?今日是你的及笄大典,万万不可胡言乱语,毁了自己的前程啊!”
这话看似规劝,实则字字诛心。
硬生生将沈清鸢塑造成了一个不知好歹、任性妄为、恃宠而骄的蠢笨嫡女。
前世,沈清鸢被这番虚伪的言辞逼得手足无措,慌乱辩解,反倒越描越黑,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不识好歹,也让萧景琰对她生出了第一丝厌烦。
但今时不同往日。
浴火重生的沈清鸢,早已看透了这对男女的虚伪算计。
她连眼神都未曾分给故作柔弱的沈清柔半分,依旧抬眸静静看着萧景琰,嗓音清浅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迟疑:“我自然知晓。”
“我知晓殿下前程似锦,知晓世人皆觉得我错失良机。”
“可婚姻大事,贵在心悦诚服。我沈清鸢心悦之人,绝非殿下这般满心算计、利用情深之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与其日后纠葛缠身、错付终身,不如今日彻底了断,各自安好。”
一句话,隐晦点破了萧景琰所有的野心与算计。
萧景琰脸色骤然一白,眼底的温柔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阴翳与错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沈清鸢变了。
彻彻底底的变了。
以往的她,单纯天真,极易拿捏,只要他稍加温柔示好,便会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可此刻的她,眼神清明通透,仿佛将他所有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龌龊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这份突如其来的通透与决绝,让他心底生出了强烈的不安与失控感。
“利用?”萧景琰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清鸢,你今日当真要如此曲解本王的心意?”
“是不是曲解,殿下心知肚明。”
沈清鸢不卑不亢,从容回视,气场丝毫不输堂堂皇子。
两人对峙之间,周遭气氛愈发凝滞压抑,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卷入皇子与世家嫡女的纷争之中。
就在萧景琰即将再度开口,强行逼迫沈清鸢改口之时,一道低沉淡漠的男声再度响起,轻而易举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
谢晏辞缓缓开口,音色清冷低沉,带着身居高位久矣的威严气场,明明语速平缓,却自带慑人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庭院中所有的暗流涌动。
他身姿挺拔立于一侧,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清冷俊美,眉眼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便权倾朝野、辅佐帝王、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年权臣,向来冷漠寡言、不涉私情,从不参与世家纷争、皇子纠葛。
可今日,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沈家嫡女开口。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对峙的二人身上,转移到了谢晏辞的身上,满心震惊与诧异。
谢晏辞微微抬眼,漆黑深邃的眸子淡淡扫过面色铁青的萧景琰,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掷地有声:“儿女情长,讲究你情我愿。”
“沈小姐心意已决,殿下身为皇室皇子,当有容人之量,何必步步相逼,强人所难?”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定性了整件事。
不是沈清鸢任性妄为、不知好歹,而是三皇子纠缠不休、强人所难!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扭转了全场所有人的观感。
萧景琰周身的戾气瞬间被噎了回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中立、冷漠无情的谢晏辞,竟然会公然站在沈清鸢这边,当众驳斥自己!
要知道,谢晏辞是朝堂第一权臣,深得帝王信任,权势滔天,即便是皇上,也要礼让他三分。
萧景琰纵然是皇子,也万万不敢轻易得罪这位阎王爷。
他死死攥紧手心,指尖泛白,压下心底滔天的不甘与怒火,僵硬地看着谢晏辞:“谢太傅,此事是本王与沈小姐的私事。”
“沈小姐身处沈府大典,今日风波牵动满座宾客,便不再是私事。”
谢晏辞薄唇轻启,言辞利落锋利,不带半分情面,每一句都精准堵死萧景琰所有退路。
他漆黑的眼眸微微偏转,落回身前少女的身上。
方才还清冷倔强、浑身带着锋芒的沈清鸢,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眼底凌厉的棱角悄然柔和了几分,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细碎暖意与依赖。
这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入谢晏辞的眼底。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权臣素来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刻,轻轻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活了二十二年,半生筹谋、步步为营,见惯了朝堂阴谋、人心险恶,从来都是冷眼旁观、无牵无挂。前世眼睁睁看着挚爱葬身火海,痛彻心扉、无力回天,最终殉情而亡。
一朝同随重生,他本只想默默守护,护她一世安稳,弥补前世所有遗憾,不敢惊扰,不敢奢求。
可如今,看着她褪去痴傻、挣脱孽缘,勇敢斩断前世的错付,他沉寂多年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谢晏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景琰,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殿下,适可而止。”
短短四字,便是终结。
带着权臣独有的雷霆之势,直接宣告了这场纷争的落幕。
萧景琰心知自己再纠缠下去,只会彻底得罪谢晏辞,还会落得心胸狭隘、逼迫女子的名声,得不偿失。
他死死盯着沈清鸢清冷绝美的侧脸,眼底翻涌着不甘、愠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从前唾手可得的偏爱,骤然失去,让他满心不适。
良久,他咬牙,压下所有情绪,冷冷开口:“既然沈小姐心意已决,是本王唐突了。”
说罢,他狠狠攥着手中那支精致的白玉簪,转身拂袖而去。
一袭白衣背影,再也无半分往日的温润儒雅,只剩满心阴鸷与戾气。
宾客们看着三皇子愤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今日的及笄宴,最后竟然是以三皇子落败收场,而撑腰的人,是从不近人情的谢晏辞!
萧景琰走后,庭院中压抑的气氛稍稍缓和。
一旁看戏的沈清柔,心脏骤然一沉。
怎么会这样?
谢晏辞竟然护着沈清鸢?
那个冷血无情、不近女色、连宫中公主都不屑一顾的权臣,居然当众为沈清鸢撑腰?
嫉妒如同毒藤一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酸涩发疼。
凭什么?
沈清鸢不过是一个愚蠢无脑的世家嫡女,凭什么能得三皇子倾心,如今还能让权倾天下的谢晏辞另眼相看?
她不甘心!
沈清柔垂下眼眸,将所有嫉妒与怨毒尽数藏在眼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柔弱的模样,静静立在一旁,伺机而动。
庭院之中,喧嚣褪去,只剩微风簌簌。
沈清鸢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
她微微侧头,抬眸看向身侧身姿矜贵、气场清冷的男人。
近距离看着谢晏辞,她才真切感受到他的惊艳与孤冷。
眉目俊美绝伦,轮廓冷硬利落,一双黑眸深邃似寒潭,藏着世人看不懂的深情与过往。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沉淀出的威严凛冽,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人惧怕、万人敬畏的男人,前世为她孤身闯火海,以身殉情;今生初次重逢,便毫不犹豫为她撑腰解围。
前世的她,眼盲心瞎,满心都是虚伪渣男,对他的默默守护视而不见,甚至听信庶妹谗言,对他诸多误解、刻意疏远。
直到临死那一刻,她才知晓,世间唯一真心待她、愿意为她舍弃性命的人,从来不是风光无限的太子,而是这位沉默寡言、深情隐忍的权臣。
无尽的悔恨与酸涩,悄然涌上心头。
沈清鸢的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微微垂眸,敛去所有翻涌的情绪,而后再次抬眼,目光澄澈而真挚,认认真真地看向谢晏辞。
微微屈膝,她对着他盈盈一礼,姿态恭敬又诚恳。
“多谢谢大人,为小女解围。”
声音轻柔温婉,褪去了方才的清冷凌厉,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清甜,落在谢晏辞的耳中,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谢晏辞垂眸看着身前躬身行礼的少女。
樱唇琼鼻,眉眼清丽,一袭素雅襦裙衬得身姿窈窕,发间落着细碎樱瓣,干净又纯粹。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低沉,却比对待旁人时,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旁人听来,只当是权臣随口客套。
可只有谢晏辞自己知晓,这世间所有的闲事,他向来不屑一顾。
唯独关于她,从来都不是举手之劳。
是他跨越生死、执念不灭,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毕生所求。
沈清鸢直起身,抬眸直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鼓起了积攒两世的勇气。
前世她怯懦、愚蠢、不敢靠近他,最终落得终身遗憾。
今生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两人之间,带着独有的认真与恳切。
“今日之后,三皇子定然心生怨怼,记恨于我,甚至会迁怒沈家。”
“京中之人,也定会非议我任性妄为、不知好歹。”
“往后,我或许会麻烦缠身,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澄澈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两世积攒的满心期许。
“谢大人。”
“往后的风雨纷扰,可否……护我一次?”
一句轻声询问,轻柔落在风里。
不是纠缠,不是攀附。
是浴火重生后,她唯一的真心奔赴。
满堂宾客尽数屏息,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家嫡女,竟然主动开口,求权臣庇护?!
这、这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谢晏辞周身气场微滞,垂眸看向眼前满眼真诚、忐忑期许的小姑娘。
少女的眼眸干净透亮,盛满了细碎星光,没有丝毫功利算计,只有纯粹的信赖与托付。
他冰封两世、沉寂多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碎裂,化作无尽的温柔与纵容。
他望着她,薄唇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素来冷漠无波的眼底,破天荒地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
下一瞬,少年权臣声音低沉笃定,字字铿锵,落音无悔,响彻整座庭院。
“可。”
“此生,我护你。”
一字千金,一诺终身。
风雨皆挡,岁岁无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