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门。谢韫在入城前换了身衣裳——黑甲太扎眼,他套了件暗青色的旧袍子,刀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那朵绣花被布缠住了看不见,只露出一截红绳头。他牵着马走在进城的人流里,和南来北往的商客、农户、赶考的书生混在一起,看着和其他风尘仆仆的旅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入城后不到两个时辰,那张帖子就到了他落脚的客栈里。
送帖的是个半大小子,穿着灰布短衣,袖口卷着,看着像跑腿的。他把一张素白帖子递到柜台,说"给今日入城那位背刀的青袍客",转身就跑了。掌柜把帖子转给谢韫的时候,还多看了他两眼。
谢韫拆开帖子的瞬间,就知道这东西来得不简单——帖子素白无纹,折口压了一枚小印,印文是个"柳"字。展开来,内里只写了一行字,笔力遒劲,收尾处带着一点颤抖的老意:
"明日辰时,城南晚香茶寮。将军刀上那朵花,绣得很像一位故人的手艺。"
谢韫看了一遍,把帖子折好放回怀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天夜里他睡前重新检查了一遍刀鞘里的藏刃——在刀柄的暗格里,他把那枚翠绿残片和那朵梅花的薄纸并排放着,用油布裹好塞进去,确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离身。
他睡着前想了一件事:柳太傅怎么会知道他刀上有一朵花?这朵花是殷瑶拴上去的,边塞军营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消息传回京城的速度——比他骑快马还快。
要么是柳太傅在边关营中有人,要么是他的马跑不过别人的信鸽。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一眼帐顶,又重新闭上了。明天见了面再说。
城南晚香茶寮不大,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匾上"晚香"两个字漆色剥落了大半,看着不像开了张的样子。但谢韫走进巷口的时候,茶寮二楼临街的窗户里有人朝他轻轻颔了颔首,然后窗扇合上了。
他上楼,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茶寮二楼只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袖口浆洗得发白,手边搁着一只紫砂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谢韫看见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白浑浊了,眼角全是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瞳孔里有一层静如深潭的光——看人的时候不飘不躲,稳稳地落在你脸上,像一座看惯了风雨的老桥。
"谢将军。"柳太傅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朝对面的位子比了比,"坐。茶刚沏好。"
谢韫坐下,把裹着布的刀搁在膝盖上,没有解。
柳太傅看了他的刀一眼,目光在那根露在布外的红绳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端起紫砂壶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浮着几片极嫩的芽叶,在杯底缓缓舒展。
"老朽冒昧相邀,将军勿怪。"柳太傅把自己的杯也斟满了,捧在手里暖着,"实在是听说将军今日入城,又听闻将军刀上有故人之物——老朽年迈,心痒难耐,想亲眼瞧一瞧。"
谢韫端起茶杯,没有喝,先看了柳太傅一眼。
"柳太傅听谁说的?"
柳太傅微微一笑。那道笑容像枯木上绽开的一层薄霜,好看但不暖。
"老朽在边关有一门远亲,前些日子路过将军营盘,恰好望见将军刀上多了桩鲜亮物什。"他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将军莫多心,老朽不过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对新鲜事有些孩子气的好奇罢了。"
谢韫没有戳破。"远亲"路过一座守备森严的边关军营,恰好能"望见"主帅刀柄上拴着一朵米粒大小的绣花——这远亲的眼神怕不是鹰。
但他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极淡的清苦,回甘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谢韫咽下去之后,把茶杯搁回桌面,没有续喝。
"太傅今日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一朵花。"
柳太傅又笑了。这一次笑意深了些,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点亮光,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将军爽快。"他把自己的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指尖对指尖,像老僧入定前的最后一个动作,"那老朽便直说了。老朽想请将军帮一个忙。"
谢韫没接话。
"礼部周行简——"柳太傅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像在说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他在将军营中,是也不是?"
谢韫依然没答。
"老朽想请将军替我传一句话给他。"柳太傅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压了一枚同样的小印。他把信放在桌上,朝谢韫的方向推了三寸,"信里写的事,与将军也有关。"
谢韫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柳太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也不催。他重新端起自己的茶壶续了水,慢慢啜了一口,像是准备坐到天荒地老。
"太傅,"谢韫终于开口,"你让我传信,却连信里写的是什么都不说?"
"说了你就不传了。"
"那太傅不妨先说说看。"
柳太傅把茶杯放下。他那双老眼在谢韫脸上停了一会儿,像一座老钟的摆,慢悠悠晃了一圈,又晃回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清透得不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信里写的——'梅花旧约,五日后驿亭。你若来,我告诉你你师父为什么死了。'"
谢韫的呼吸顿住了。
他师父。他十六岁拜师学刀的那个人——镇北老将军,二十年前驻守边关,在魔族灭族前后忽然暴病而亡。朝廷给的讣告是"急症不治",但谢韫一直记得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天还在校场教他劈刀,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第二天一早人就没气。当时他十八岁,年少不知事,哭了一场埋了人,从此接了帅印。十多年来他没有深想过这件事。
但现在柳太傅说"你师父为什么死了"。
谢韫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但脸上面无表情。
"太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太傅没有答。他只把那封信又往谢韫面前推了半寸,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扶着桌沿一寸一寸地撑起身体,像一棵老树被风从土里摇松了根。
"将军看了信就知道。"他说完这句话,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顿了一下,偏过头来,"那朵花——绣得很好。请代老朽向绣花的人问好。"
他走下楼去,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旧门轴转动时的吱呀声。
谢韫一个人在二楼坐了很久。
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底那些芽叶沉了下去,安安静静地贴着瓷壁。窗外传来巷子里小贩的叫卖声和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人间烟火从窗缝渗进来,和二楼这一桌凉透的茶搁在一起,说不出的荒诞。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封信。
拆开封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半拍——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木槌隔着布在敲一面鼓。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和柳太傅方才说的那句一字不差,但末尾多了三个字:
"——柳明之。"
柳太傅的名讳。
谢韫把信收进怀里,和那枚扳指残片、那朵梅花的薄纸放在一处。三件东西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各自不同的冷意。
他站起来,下了楼,牵马走出巷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忽然想起殷瑶在城楼上说过的那句话——"万一是你们朝里的呢?万一是你认识的呢?"
她已经猜到了。她那天剥苹果的时候、说"万一是你认识的人"的时候、手不抖声不颤的时候,可能已经在替他扛那份猜测的重量了。
谢韫翻身上马,朝着客栈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混在京城午后的喧嚣里,细碎的,像一碗面被筷子挑起来时汤水落回碗里的声音。
京城这边的十天,怕是要变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