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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他说不止我一个

将军帐里有只魔

天刚蒙蒙亮,营地东门外站了一个人。

守门兵卒盘问的时候,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过去。铜牌上刻着一条蟠龙,龙爪里攥着一枚"御"字——皇帝亲卫的暗牌,整个朝廷不超过十个人有。

兵卒不敢怠慢,一路小跑报了帅帐。

谢韫掀帘出去的时候,那人正蹲在营门口就着一只水囊喝水,一身粗布短打,看着像个赶远路的伙计。但他抬头看见谢韫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很锐,像刀片在暗处闪了一下。

"将军。"他站起来,没行礼,只把铜牌亮了亮又收了回去,"陛下让我传句话——礼部有人动了。"

谢韫拧眉。

"周行简离京的消息,他前脚出城,后脚就有人从礼部递了一封信出去。"那人把水囊塞回腰间,压低声音,"信是往南送的,收信人姓柳。"

"柳?"

"柳太傅的柳。"

谢韫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柳太傅,当朝三朝元老,太子少师,门生遍布六部,连皇帝见了都要喊一声"老师"。他和周行简素无往来——或者说,表面素无往来。

"信的内容呢?"

"截了。"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折成小小的四方块,"但信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朵梅花。"

谢韫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纸上确实是空白一片,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朵五瓣梅。笔法极简,寥寥几笔,但花瓣的姿态和殷瑶绣在他刀柄上的那朵有七分神似。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那人顿了一下,换上一种更低的声音,像是转述一句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那朵梅花,朕在二十年前的旧档里见过。'"

谢韫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对那人点了点头:"辛苦了。营里有早膳,用过再走。"

"不了。"那人把水囊挂回腰间,转身朝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偏过头,"将军,陛下还有一句——'别让周行简死。'"

他走远了。晨雾把他的背影吞没之前,谢韫看见他翻身上了一匹藏在路沟里的青骢马,一夹马腹,很快就只剩下蹄声和扬起的薄尘。

谢韫在营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帅帐里,殷瑶正趴在桌边剥一颗煮鸡蛋,蛋壳剥得碎碎的,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旧报纸上。重楼坐在箱子盖上擦他的刀,黑氅还没干透,搭在椅背上晾着。周行简坐在桌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面浮着几粒枸杞和干枣,他低头慢慢喝着,像一尊安了座的老钟。

谢韫掀帘进来的时候,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把那张画了梅花的纸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礼部有人动了。"他说,"昨天离京的消息送出去了,收信人姓柳。"

周行简端着粥碗的手没有晃,但停了。他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枣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柳太傅。"

"你跟他有往来?"

周行简把粥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像在斟酌措辞。他抬起眼的时候,那张文官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什的屋子。

"将军,"他说,"我昨晚说了——当年的事,不止我一个。"

谢韫没有惊讶。他在看见那朵梅花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只是坐在桌对面,把刀横好,等着。

"柳太傅当年是太子太傅。"周行简说,"魔族灭族那年,他带了三个学生入宫协理朝政。其中一个学生,二十年后坐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齐尚书?"谢韫问。

周行简点头。

谢韫沉默了。齐尚书,他和那个人打过几回照面——那张脸方正严肃,说话慢条斯理,每回议事都是最后一个发言、最后一个落座、最后一个离开,像一棵钉在朝堂上的老树。没人会把他和魔族灭族案连在一起想。

"那朵梅花——"殷瑶忽然开口。她剥完的鸡蛋放在桌上没吃,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紫瞳落在那张纸上,"是什么意思?"

周行简看了看她,那双紫眼睛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一层干净的好奇,像小时候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时那种不眨眼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是记号。"他咽了一口粥才把声音稳下来,"我和柳太傅当年约定,若有人离京需要通传,便在信上画梅。梅花五瓣——代表'五日后城外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哪儿?"

"京城南门外三十里,有一处废弃驿亭。"周行简的声音低下去,"当年你父王入京通商时,曾在那个驿亭歇过脚。"

殷瑶的眼睫颤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拿起桌上那颗剥好的鸡蛋,掰了一半递过去——递向周行简。

周行简接的时候指尖微微一蜷。

"你吃。"殷瑶说,把剩下那一半送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嚼得很慢。

周行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半颗白生生的鸡蛋。他和殷瑶隔着二十年光阴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她穿着旧袍子,脚上沾着泥,头发没有梳得很整齐,但她给了他一半个鸡蛋。

他低头咬了一口,没敢嚼太快。

谢韫看着这一幕,把那张画了梅花的纸收进怀里,站起来。

"柳太傅这件事——"他说,"我去查。"

殷瑶嚼完鸡蛋咽下去,抬头看着他:"你去京城?"

"嗯。快马来回十天。"

殷瑶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的一根干草拈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然后拍了拍他胸口的甲片。

"十天。"她说,"那十天之后的晚饭,回来吃。"

谢韫低头看着她。

她手缩回去了,但人没退开,站在他跟前一步远的位置,仰着脸。晨光从帘缝照进来落在她眉骨上,那双紫瞳里的冰已经不在了,流动着很清很浅的光,像雪化了之后的第一道溪水。

"面。"谢韫说。

"什么?"

"回来吃面。"他把刀挂好,偏头看了一眼周行简和重楼,"我不在的时候,你看着他俩。"他指了指周行简,"别让他死了。"又指了指重楼,"别让他把营拆了。"

重楼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周行简捧着半颗鸡蛋坐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像一张刚被熨平了的纸,有折痕但没有皱。

谢韫走到帐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殷瑶还站在原地,晨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十天。"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把面擀好等你。"

谢韫嗯了一声,掀帘走了出去。

营外,快马已经备好了。他翻身上马的时候,陈渡追出来递了一囊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的刀柄——那朵歪花和丑袋子还在上头晃着。

"将军,你这个带着去京城?"

"嗯。"

"万一被人看见——"

"那就看见。"

陈渡闭了嘴,目送他一夹马腹,朝南绝尘而去。马蹄声在清晨的沙地上渐渐远了,细碎地,像雨停了之后屋檐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的动静。

帅帐里,殷瑶走回桌边坐下。她拿起周行简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把他吃剩下的粥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那几粒沉底的枣。

"重楼。"她喊。

重楼从刀上抬起眼。

"你说当年我父王写那封信的时候——"

"你父王写那封信的时候,"重楼把刀收进鞘里,暗红的眼睛看着她,"可能已经在想,他闺女以后要在哪片雪地上种花了。"

殷瑶把粥碗放下。

窗外,雨停之后的地面正在慢慢变干,细沙上留着昨晚雨水打出来的点点凹痕。远处黑风坳的轮廓在初晴的天光里清晰了不少,灰褐色的山脊线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瘦瘦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晃着。

殷瑶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重楼。"

"嗯。"

"黑风坳那三万人的粮,还能撑多久?"

重楼的刀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暗红的眼睛里有光一闪。

"撑到你把那朵花绣完。"

殷瑶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口摸出一截红线,穿了一根针,把那朵拴在谢韫刀柄上的丑花的替身——一朵绣了一半的、比第一朵稍微周正了一点的花——从衣袋里掏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低下头,慢慢补起针脚来。

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细密地响了一声,像什么很轻的东西被缝住了。

周行简坐在对面看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魔王坐在廊下看他闺女培土的时候说的那句玩笑话。

"她以后要是不想当王女,当个花匠也挺好。"

他低下头,把掌心里那半颗鸡蛋的最后一小块抿进嘴里。

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