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瑶做噩梦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谢韫睡在帐角的箭匣堆旁,毯子裹到下巴,刀横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睡眠一向浅,边塞待久了,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睁眼。
所以殷瑶那边翻第三个身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没动,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呼吸声不对——太急,太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炭盆已经灭了,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帘缝漏进来一线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道冷白色的刀口。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抽气。
谢韫睁眼坐起来,动作快得毯子滑落都没顾上。他摸到火折子吹亮的时候,看见殷瑶蜷在榻角,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被子被她蹬到了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榻沿的木框,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掐在自己掌心里。
她在发抖。
"殷瑶。"
他没喊第二声。三步跨过去,单膝抵上榻沿,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掐掌心的手掰开。借着火折子那点昏黄的光,他看见她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皮破了,渗着细小的血珠。
"别掐了。"谢韫皱着眉,拇指按在她掌心破皮的地方,力道不重,压着不让她的手再蜷回去。
殷瑶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竖了一下——真的竖了,像猫或者蛇在暗处骤然收紧的瞳仁,紫得发黑,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尖。谢韫的玄铁刀在鞘里震了一声,嗡鸣从刀柄传到他手腕上。
但只持续了一息。
她眨了眨眼,竖瞳缩回去,恢复成平常那种浅浅的、透透的紫色,里面灌满了没睡醒的茫然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着他拇指上粗粝的茧——又抬头看了看他。
"……谢韫?"
"做噩梦了。"
她愣了一下,慢慢把视线从自己掌心的血印子上移开,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我喊了什么没有?"
"没有。"谢韫松开她的手腕,把火折子搁到榻沿上,腾出手把她蹬到地上的被子捞起来抖了抖,"就翻来翻去,外加掐自己。"
殷瑶沉默了一小会儿,把那只受伤的手缩回去,藏进袖子里。
"梦到什么了?"谢韫把被子盖回她身上,动作谈不上温柔,但也称不上粗暴——像给人盖麻袋,反正罩上了就行。
"……火。"
"什么火?"
"王宫。"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到处都在烧,房梁塌下来压住了一个人,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但我动不了。脚底下全是血,黏的,拔都拔不出来。"
谢韫在榻沿坐下。他穿着睡觉时没脱的中衣,肩宽背厚,往那儿一坐就把榻沿压得微微一沉。火折子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鼻梁和眉骨的阴影落在另一边,看着比白天冷硬几分。
"还有呢?"
殷瑶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双在暗处幽幽发亮的眼睛。
"还有一只手。"她说,"从火里伸出来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
谢韫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玉扳指?"
"绿玉的,很亮,火都烧不脏它。"殷瑶闭了闭眼,"每次做到这儿就醒了。"
她没说的是——那只手伸出来的方向,是王宫最高处,她父王生前站在那儿看月亮的露台。那只手掐住了她父王的脖子。
她全都看见了,包括那个人的脸。
但每次醒来就忘了。
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那段记忆擦掉了一样,只剩那只手的轮廓,和那枚晃眼的绿玉扳指。
谢韫没追问。他站起来,从架上取了水囊——白天她喝过的那一只——递过去:"喝口水,接着睡。"
殷瑶接过来,没喝,抱在怀里暖手。她缩在被子里,仰头看他站在榻边的影子,火折子快熄了,光越来越暗,他的轮廓模糊成一大团黑。
"你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问了你也不知道。"谢韫蹲下去拨炭盆,想重新把火生起来,"你每次醒来就忘了脸,只记得扳指。"
殷瑶的睫毛颤了颤:"你怎么知道每次?"
谢韫拨炭的手停了一下。
"你前两夜也翻。"他没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没这么凶,但磨牙。"
殷瑶愣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了水囊里。
炭盆里噼啪爆了一个火星,火苗舔上来,帐里渐渐又有了暖意。谢韫把火折子吹灭,摸黑走回自己的箭匣堆旁,抖开毯子重新躺下去。
"睡吧。"他在黑暗里说。
殷瑶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隔着一整个帐子的黑暗,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儿——呼吸声均匀而沉稳,像边塞夜里不会被任何风沙吹乱的石头。
"谢韫。"
"嗯。"
"我要是哪天想起来那张脸了——"
"那就告诉我。"
她闭上眼睛。掌心破了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被子里暖了,被他拨回来的炭火烘着,热气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渗。
"好。"她说。
第二天早上,谢韫出去巡营。殷瑶一个人在帐里坐着,把昨天伙房兵塞给她的一小块熟羊皮翻出来,拿针试着缝个袋子装火折子。她针线活确实不怎么样,绣花丑,缝袋子也歪,但胜在手稳,扎的针眼密实。
陈渡掀帘探了个脑袋进来。
"殷姑娘,将军让我——"他看见她在缝东西,后半截话咽回去,表情微妙地变了几变,"……你又做针线了?"
"嗯。"
"将军刀上那朵花——"
"我绣的。"
陈渡的表情裂了一瞬,努力稳住:"挺……别致。"
殷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这不是没别的话夸了吗!"陈渡终于绷不住了,一屁股坐到箱子盖上,压低声音凑过来,"殷姑娘我跟你商量个事,你下回要绣能不能绣个剑啊戟啊什么的,花也成但你绣个大红的好不好?那个紫不紫红不红的,我每次看见都想起咱们营里上个月那个——"
"那个什么?"
"冻烂的萝卜。"
殷瑶针停了。
她抬起手里的羊皮袋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渡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沉默了几息。
"你出去。"
"我——"
"出去。"
陈渡灰溜溜地跑了。
殷瑶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羊皮袋,针尖还扎在袋口没收线。她对着那只袋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稍纵即逝,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又平了。
她把针拔出来,重新穿了一条红线。
这天傍晚,谢韫回帐的时候,看见榻上搁着一只缝好的羊皮小袋,收口处系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红绳,打了三个疙瘩。
旁边压着一片破羊皮,上头用炭条写着两个字:
"给你。"
谢韫拿起来看了看那只丑袋子,又看了看那两个字,面无表情地把袋子挂到了刀柄上,跟那朵花挤在一起。
他挂完出去打水的时候,陈渡站在帐外目睹了全程,张了张嘴。
"敢说像冻萝卜,今晚你守粮仓。"谢韫头也不回。
陈渡把嘴闭上了。
而帐里的殷瑶趴在榻上,面朝里,肩膀微微抖着。
帐帘外,边塞的晚风卷着沙粒擦过旗角。远方的黑风坳沉在暮色里,黑沉沉的一片,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疤。
疤底下,有人在低声说话。
"第七日了。"
"王女仍未令。"
为首的将领按着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望着边关军营的方向,深陷的眼窝里两点暗红的光,像炭火将熄未熄的余烬。
"那就再等。"他说,"她的血没冷,她不会忘的。"
风从黑风坳深处灌出来,呜呜咽咽,像一只断了弦的琴在空屋子里被人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