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绣花最终被谢韫挂在了刀柄上。
丑是真丑——花瓣歪得一边大一边小,颜色也挑得奇怪,说是红色吧偏又泛着点紫,像被人拿炭灰晕过似的。但谢韫那天早上掀帘出去的时候,刀柄上确实多了这么一朵东西,针脚粗拉拉地拴在玄铁环扣上,晃来晃去,跟一身杀气腾腾的黑甲配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陈渡看见了,欲言又止。止了又欲。
"将军,你刀上那个……"
"绣的。"
"我知道是绣的,但——"
"好看吗?"
陈渡盯着那朵四不像的花看了三秒,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挺别致。"
谢韫嗯了一声,大步走向校场,再没提这事。
陈渡站在原地,捂住了脸。
当天午后,来了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商贩短打,肩上搭着褡裢,看着跟寻常走货的没什么两样。但谢韫一看见他腰间那根系着三颗铜珠的绳结,手里的茶碗就放下了。
那是皇帝内侍的暗记。
谢韫把人让进帐里,帘子一放下来,那灰衣人便直起腰,脸上的市侩笑收得干干净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双手递上来。
"陛下口谕。"
谢韫单膝跪地,垂首。
"陛下问,"灰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疾不徐,"镇北将军营中,近日可有一位年轻女子借住?"
谢韫脊背微僵。
"陛下再问,"灰衣人看着他,"那女子,可姓殷?"
帐里安静了一息。炭盆烧得旺,噼啪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裂了一道缝。
谢韫抬起头:"陛下如何得知?"
灰衣人笑了一下,把铜牌收回怀里,声音恢复了寻常人的语气:"陛下说,将军若认了,便让我把这个交给将军。"他从褡裢底层摸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卷得很紧,用一根黑线扎着,线的收口编了一个很小的结。
谢韫接过那卷羊皮纸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个结的编法他见过——昨天早上,他对面那个人说"那把匕首是我扔的"的时候,他就在回想这个结。
魔族王室标记信物的结。
"这是……"
"陛下半年前从一处古市上淘来的,据说是二十年前魔族王室灭族那年,从王宫流出来的东西。"灰衣人掸了掸袖子,"陛下说,将军看了自然明白。"
灰衣人走了之后,谢韫在帐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立刻拆那卷羊皮纸。倒是先朝帐帘方向看了一眼——午后日头正烈,那姑娘蹲在营地边上的水井旁帮伙房兵择菜,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小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她跟那几个伙房老兵不知在说什么,逗得一群人嘿嘿直笑。
她择菜的样子很熟练,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扔进筐里,坏的扔一边,好的码整齐。一个老兵给她递了碗水,她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半,另一只手还在忙活。
怎么看都像个在营里混熟了的小帮工。
谢韫收回视线,低头拆了那根黑线。
羊皮纸上只写了两行字,笔迹是皇帝的,他认得。
第一行:殷氏末裔,可号魔兵百万。昔年灭族之祸,有内应。
第二行:朕信将军,故以此相告。但有一事,须将军亲自问清——她留于帐中,是暂避风雨,抑或另有所图?
谢韫把羊皮纸在炭火上烧成了灰,灰烬落在沙地上,被风一卷就散了。他蹲在帐门口,拿树枝拨了拨那摊灰,确保什么都没剩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井台。
"你的花绣完了?"他隔着三步远喊了一声。
她回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叶子,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绣完了,拴你刀上了,好看吧?"
伙房兵们哄笑起来,一个老卒拍着大腿说:"谢将军你是不晓得,这丫头方才说那花绣的是'边塞的第一朵春',哈哈哈——咱们这儿哪来的——"
"春。"谢韫打断他。
笑声没了。
老卒愕然抬头,看见他们将军走过来,从腰间解下那只水囊递过去:"喝完了还我。"
那姑娘歪着头看他,接过水囊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凉的,沾着井水的凉,像一片落在铁器上的雪。
谢韫没缩手。
"你跟我来。"他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跟在他身后走了。剩下一群伙房兵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将军怎么突然发了善心,连水囊都舍得给人了。
回到帐里,谢韫把帘子放下来。
她站在炭盆边上,双手捧着水囊,低头慢慢喝水。日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她肩头落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只捧水囊的手被照得发亮。
谢韫在桌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姓殷?"
她的动作停了。
水囊从唇边移开,她抬眼的瞬间,那对淡紫色的瞳孔在暗处亮了一瞬,像炭火里忽然掀开灰烬露出的火星。
"谁告诉你的?"
"陛下。"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拧紧水囊的塞子,动作很稳,不慌不忙。
"我姓殷。"她说,"殷瑶。"
她弯腰把水囊放在地上,直起身的时候,那双紫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平静得像一口老井:"你怕了?"
谢韫靠在椅背上,两手搭着扶手,黑甲上的铁扣在昏暗里泛着暗光。
"怕什么?"
"怕我是来夺你边关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谢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瞳澄澈得能倒映出他肩甲上的划痕,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她在说谎——无论是"殷瑶"这个名字,还是那句"你怕了",她都没有用任何伪装去修饰。
"陛下让我问你一个问题。"谢韫说。
"你问。"
"你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是暂避风雨,还是另有所图?"
殷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洗过井水之后干净了不少,指尖还带着择菜时染上的淡绿汁液,指甲缝里沾着泥。她把那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在打量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然后她把手放下,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没有什么力气,像是从疲惫里挤出来的。
"暂避风雨。"她说,"你信吗?"
谢韫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跟她之间隔了一只炭盆的距离。炭火在他俩之间噼啪烧着,热气把空气搅得微微扭曲,她站在那团扭曲的热气后面,整个人像隔了一层水。
"我信。"谢韫说。
殷瑶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你得告诉我另一件事。"谢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十年前,魔族王室灭族——内应是谁?"
殷瑶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炭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下,那双紫瞳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碎开又聚拢,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帐外传来陈渡喊操练的声音,远远的,混着风沙的呜咽。
她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谢韫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指尖掐进掌心,泛着白。
他转身拿起了桌上的刀。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把刀挂回腰间,那朵歪歪扭扭的绣花在铁扣上晃了晃,"晚饭想吃烤饼还是面?"
殷瑶愣了一下。
"……面。"
"嗯。"谢韫掀帘往外走,"我去让伙房多放把干枣。"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殷瑶一个人站在炭盆边上,慢慢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指甲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又慢慢变红。
她低头看了看那口水囊——谢韫忘了拿走,还搁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
手指摩挲着水囊外壁粗糙的皮面,她把额头轻轻抵在水囊上,像抵着一块凉的石头。
"我不知道。"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可我总会知道的。"
帘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边塞的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灰蓝,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城楼旗角上,像一朵歪歪扭扭的、绣在旧披风上的花。
黑风坳深处,一个声音在瘴气中响起。
"王女入营第六日,仍未下令。"
"……再等。"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埋在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