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技术骨干

林巧巧成为绣坊技术骨干这件事，其实早有迹象。

从她开始来绣坊帮忙的那天起，苏晚棠就注意到她的手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快，是准。赵婶手快，但有时候为了赶进度会忽略针脚均匀度；吴寡妇稳，但速度提不上去。林巧巧介于两者之间，她能保持不慢的速度同时让每一针的距离几乎一致，像尺子量过一样。她来绣坊干了三个月之后，成品合格率稳定在百分之百。

苏晚棠开始有意识地给她压担子。先让她负责新学徒的初阶针法教学，教完了之后由赵婶验收；再让她独立负责新花色打样的第一道工序。林巧巧每次都做得悄无声息——不张扬、不邀功，但她交出来的东西总是比苏晚棠预期的要好一点。

转变发生在九月底的那批外贸加单上。省城的外贸公司临时追加了一批手帕订单，要求花色跟试单一致，但交货时间缩短了五天。赵婶一算时间脸色就变了："五天？这不是逼死人吗？"苏晚棠还没开口，林巧巧先说话了："姐，把打籽绣那部分单独分出来给我做吧。我手稳，能比大家快一些，而且我可以带两个新学徒同步做，不耽误她们学针法。"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点头同意了。那一周林巧巧每天比其他人早到半个时辰，傍晚最后一个离开，把打籽绣的工序拆成三个步骤，每人负责其中一个环节，像流水线一样推进。那批手帕比截止日期提前了两天交出去，验收的时候没有一件返工。赵婶检查完最后一条手帕之后，放下绷子看着林巧巧，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巧巧，你这手艺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我手稳。"林巧巧还是那样简简单单地答。

之后苏晚棠正式任命林巧巧为绣品厂的技术指导员，专门负责新花样的打样和工序优化。两个人开始有了固定的工作节奏：苏晚棠画出新花样的草图，林巧巧把它转成可执行的针法方案，然后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把方案走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再由林巧巧去培训其他人。

那种默契不是一下子形成的。但到了十月份，苏晚棠发现她画完一张花样草稿之后不需要多说什么，林巧巧已经知道哪些部位适合用盘金绣、哪些部位需要改用套针，连配色方案都能猜到七八分。有时候苏晚棠在草稿上画了一笔，林巧巧就在旁边补上对应的针法标注，两个人都没有商量，但那张纸上的内容从不会打架。

有一天傍晚收工之后，苏晚棠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个月的生产计划。林巧巧敲门进来递了一杯水，没有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姐，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苏晚棠放下笔看着她："你说。"

林巧巧手里攥着杯子边缘，杯沿上还残留着她手上沾的线绒："以前我觉得你抢了我的位置，我心里一直拧着一股劲。现在我在绣品厂有了自己的位置，我才发现以前那股劲是多余的。你没有抢走任何东西，你只是多给了我一样东西。"

苏晚棠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她："巧巧，那个位置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我给的。"林巧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苏晚棠重新拿起笔，在计划表上的"技术指导"那一栏里又加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线绒的碎末，她用指尖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