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砌到一人高的时候,问题来了。
水泥不够了。
郑瓦匠蹲在那堆见底的水泥袋子旁边,用手指捻了一把袋角漏出来的粉末,眯着眼看了看成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照这个用量,最多再撑三天。三天之后没水泥,墙就得停。"
苏晚棠蹲在旁边把那堆水泥袋子数了一遍,心里沉了一下。镇上的水泥供应是按季度批的,这个季度的指标绣坊已经用完了,下一批要等到明年开春。她跑了一趟镇上找钱大姐帮忙想办法,钱大姐倒是热心,帮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了周边的几个仓库,都说"没货,过年前都调不出来"。
苏晚棠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空白的采购单,初冬的风吹得纸边直抖。她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过备选方案——去邻县问问?运费太贵不划算。找公社协调?公社的水泥指标也是定量分配的,不可能单独批给一个村办绣坊。再等等?工期拖到过年后,绣坊明年开春的订单就要扎堆积压了。
她收好采购单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先停工半个月,等开春再补。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堵得慌——那面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窗口留出来了,门洞也开好了,半截敞在那里像一件没做完的衣裳,看着让人难受。
顾长林是当天晚上来找她的。
他敲开苏家院门的时候苏晚棠刚吃过晚饭,正在灶间帮苏母刷碗。听见顾长林的声音从堂屋传进来——"叔,我找晚棠说点事。"——她擦擦手走出去,看见顾长林站在堂屋里,棉袄领子竖着,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水泥的事你别愁了。"他把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我战友,在邻县水泥厂当调度。我给他拍了电报,他回话说库存还有一批年前要清掉,可以按出厂价调给我们三吨。但得自己去拉,车他们不出。"
苏晚棠把纸条上的地址看了两遍,心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哗"地开了一道口子。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那里有货?"
"我们连队一个班的,关系一直没断。上个月他写信来说他们厂年底清库存,我当时没在意,今天想起来拍了电报过去问了一嘴。"顾长林站在灯影里,棉袄领子立着,下巴缩进去半截,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的,"车我去借。镇上农机站有辆旧卡车,我认识站长。"
苏晚棠攥着那张纸条,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纸条仔细叠好收进兜里,说了句:"那明天一早走吧,早去早回。"
顾长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晚棠追出两步,在他背后喊了一声:"顾长林。"
他回过头。
"水泥钱我出。运费也算我的。"
顾长林在月光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霜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了。
第二天天没亮,顾长林就把那辆借来的旧卡车开到了村口。苏晚棠裹着棉袄缩在副驾驶座上,车里的暖气几乎没有,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顾长林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才勉强看清路。路上颠簸了两个多时辰,到邻县水泥厂的时候太阳才刚爬到头顶。
顾长林的战友是个黑脸膛的壮汉,嗓门比郑瓦匠还大,看见顾长林跳下车就狠狠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多少年没来看我了!"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黑脸战友又看了一眼苏晚棠,眨了眨眼:"家属?"
"不是。"顾长林把他肩膀上的手拨开,"村里绣坊的负责人,来拉水泥。"
黑脸战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嘿嘿笑了两下,倒是没再追问,转身领着他们去仓库装货。三吨水泥装了大半车厢,苏晚棠和顾长林两个人搬得满头大汗,灰浆扑了满脸满身。黑脸战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抄起两副手套扔给他们:"戴上!瞧你俩这笨手笨脚的。"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晚棠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上水泥灰混着汗味,又酸又累,但车厢后面那三吨水泥压得车身稳稳当当,让她心里也跟着稳当了下来。顾长林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开到半路的时候苏晚棠忽然开口:"你那个战友,人挺好。"
"嗯,当兵的时候就讲义气。"
"你给他寄钱了吗?"
"没。他欠我一条命。"顾长林顿了顿,"以前在连队演习的时候,石头滚下来我推了他一把。他记着呢。"
苏晚棠"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视线从顾长林侧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迅速后退的田野上。冬夜的天幕压得很低,星星稀稀疏疏的,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在深蓝色的布面上。
卡车在夜色里颠簸着向前,后车厢的三吨水泥沉沉地响着。苏晚棠把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在黑暗中悄悄地弯着,没有让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