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动工
厂房动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十二月的阳光虽然淡薄,但无风无云,照在人身上有干爽的暖意。村南那块地上清了场,陈大柱留下的半截猪圈墙根已经被拆干净了,沟渠也重新填平夯实,地基线上撒了白灰,一条笔直的轮廓在地上画了出来。
施工队是顾长林从镇上找来的,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瓦匠,姓郑,在方圆几十里盖了大半辈子的房子,一看那白灰线就说"这个尺寸规整,按这个挖肯定不偏"。他带来的五个工人抄起镐头和铁锹就开始干活,地底下的冻土被镐头凿得咔咔响,土块翻起来堆在两边。
苏晚棠一早就到了。她穿了一件旧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脚上蹬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了一层新鲜的土。她从食堂带了壶热水来,搁在工地的边角上,又把自己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一包粗茶分给施工队的人泡着喝。
郑瓦匠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吧唧了一下嘴:"这茶不错,哪买的?"
"镇上供销社,一块二一斤。"
"一块二能买到这个味儿?你认识人吧?"
苏晚棠笑了笑没接话。其实她是跑了三趟供销社才找到这批茶,货架底层压了半年没人买的积压货,她跟钱大姐磨了半天价,钱大姐大手一挥"你拿去吧算我送你的"。她没说这些,只是蹲在墙角把砖块一块一块地码整齐,动作麻利得像干过十几年小工似的。
顾长林是半个时辰之后来的。他从大队部开完会直接赶过来,换了一身旧军装,袖子也挽着,裤腿上沾了泥点。他一到工地就跟郑瓦匠对了施工图纸上的几处尺寸,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白灰线上比画了半天,确认了门洞的位置和窗子的高度才站起来。
"窗子开朝东的那面,冬天能多晒半天的太阳。"顾长林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苏晚棠说,"郑师傅说能省点煤钱。"
苏晚棠"嗯"了一声,把一个砖垛码平了,站起来跟他对视了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粒细小的灰,他自己没察觉,一直低头看图纸。
苏晚棠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眼睛,有灰。"
顾长林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一下眼睑,那粒灰落了下来。他把手帕叠了叠还给她:"谢了。"
"你留着用吧。"苏晚棠已经转头去搬下一摞砖了。
工地上镐头起落的声音、铁锹铲土的声音、郑瓦匠吆喝"这边再挖两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气。苏晚棠和顾长林各自忙各自的,一个搬砖一个看图纸,偶尔交错而过的时候彼此点一下头或者简短地交流一句"今天的进度比预期快"、"水泥明天到"、"郑师傅说房梁的木头得再晾两天"。都是些琐碎的、落在实处的对话,像砖缝里的灰浆一样填在日子里,看不见摸不着,但让整面墙站得稳稳的。
中午歇工的时候,苏晚棠蹲在工地边上就着热水啃馒头,顾长林坐在她旁边的砖垛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粗茶已经泡了三遍,颜色淡得像白水,但喝着暖。
"你家那口井,"顾长林忽然开口,"打了之后全村人都用上了。这次盖厂房,村里人帮你搬砖的搬砖、送水的送水,都没要工钱。"
苏晚棠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你投的钱,村里人都看在眼里。你这个'兜底'的话,其实不用说出来大家也信。"
苏晚棠咽下馒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砖垛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砌墙根的工人们身上,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话像一锹土落在根旁边,实实的,不压人,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继续去搬砖了。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对他喊了一声:"明天早上你来的时候帮我带两个你们家院子里的柿子呗,馋了。"
顾长林愣了一下,嘴角浮起来一点极淡的笑意,冲她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