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苏晚棠就端着两只粗瓷碗出了门。
碗里装的是昨晚上做的那两道菜——醋溜白菜和煎土豆饼,用干净的粗布盖着,捂了一夜,虽然凉透了,但卖相还在。她特意留了两份没动,就是为了今天带去食堂。
村西头的公社食堂是一间阔大的土坯房,前后通透,能摆下八张长条木桌,每桌坐八个人,一顿饭下来六七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此刻还没到开饭的点,灶间里已经冒起了白汽,一股子水煮白菜的寡淡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
苏晚棠在食堂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了进去。
灶间在堂屋后头,隔着一道半截高的土墙。她绕过墙,看见吴大勺正背对着她往一口大铁锅里倒切好的白菜帮子,锅里漂着几片油花,汤色清得能照见人影。旁边一个帮工的小伙子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愣了一下:"苏晚棠?你咋来了?"
吴大勺闻声转过身来,一张被灶火熏得油光泛亮的脸,嘴唇厚,眼袋重,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面粉印子。他看见苏晚棠,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来干啥?"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上回摔了我一个碗,我可还记着呢。这里不缺人,你该干啥干啥去。"
"吴师傅,我不是来要活的。"苏晚棠把两只碗放在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揭开粗布,"我做了两道菜,想请您尝尝。"
吴大勺狐疑地瞥了一眼那两只碗。碗里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和两面焦黄的土豆饼,卖相确实比他大锅里头炖的那一摊强。他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菜,农村丫头家家户户都会炒白菜,有什么稀奇。"
"不稀奇,但味道不一样。"苏晚棠不急不躁,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片白菜递过去,"您尝尝就明白了。"
吴大勺满眼不情愿,但苏晚棠的筷子举到他面前了,旁边帮工的小伙子也直勾勾地盯着,他要是不接就显得小家子气。他撇着嘴接过筷子,把那片白菜塞进嘴里。
白菜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眉头先是一松,然后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仔细咂摸那个味道。白菜脆生生的,带着微微的酸和恰到好处的咸鲜,最奇怪的是那股子"鲜"——不是酱油味,不是盐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温和而饱满的鲜,让一片普普通通的白菜帮子吃起来居然有滋有味。
他又夹了一片,嚼了两口,这回眉头彻底展开了。他把筷子搁下,看着苏晚棠:"你放了什么?"
"秘方。"苏晚棠笑了一下,"您觉得怎么样?"
吴大勺的嘴动了动,想说"还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凑合。"
旁边帮工的小伙子名叫二柱,十七八岁,正是嘴馋的年纪,早就伸着脖子往碗里看。他趁吴大勺不注意,偷偷捏了一块土豆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压低声音对苏晚棠说:"姐,你这土豆饼咋做的?外头焦得嘎嘣脆,里头软糯糯的,还有辣味儿,香死了!"
吴大勺听见了,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啥都敢往嘴里塞!"但他自己又夹了一块土豆饼尝了尝,这次没再嘴硬,沉默了好一阵,闷声说:"你是来显摆的?"
"不是显摆。"苏晚棠把碗往前推了推,"我想在食堂帮忙。我不要工分,就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偶尔掌勺做两道菜。您要是觉得我做得好,就留着我干;做得不好,我自己走人。"
吴大勺打量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做了一辈子大锅饭,手艺谈不上多好,但在苏家村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权威"。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做菜,做出来的味道还比他好,他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但咽不下去归咽不下去,那两碗菜确实好吃,这一点他没法否认。
"你做的菜里搁了啥?"他又问了一遍,"酱油我闻得出来,醋也认得,但那个鲜味儿——"
"味精。"苏晚棠说得很坦然,"一点点味精,出锅前撒进去搅匀就行。"
吴大勺的眼睛亮了一下。味精他听说过,镇上供销社偶尔进一点,金贵得很,他从来没用过。"你哪来的味精?"
"以前家里人从县城带回来的,剩了小半包。"苏晚棠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我娘一直舍不得用,昨晚上做菜我才翻出来试了试。"
这个理由勉勉强强站得住脚。吴大勺将信将疑地又看了她两眼,终于摆了摆手:"行吧,你今儿帮着洗菜切菜,午饭的时候做一道汤,做得好就留下,做不好滚蛋。"
苏晚棠点头:"好。"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蹲在灶台旁边给二柱打下手,削土豆皮、择韭菜、切萝卜片。吴大勺的大锅菜照常炖着,白菜土豆一锅烩,汤水寡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临近午时,开饭的锣声在食堂门口"当当当"地响了三下,社员们陆陆续续端着搪瓷碗走进来,找位置坐下。六七十号人的嘈杂声充满了整间土坯房,筷子敲碗沿的叮当声、高声说笑的、喊"多打点菜汤"的,混成一片嘈杂。
吴大勺掌勺分菜,苏晚棠站在旁边那口小锅前面。她早就烧好了一锅清水,切了两片姜、几段葱白扔进去,又从袖中"摸"出味精,在锅边极快地撒了小半勺,然后转身从案板上端起早就切好的萝卜丝和几片薄豆腐,一股脑推进滚水里。
速度快,动作利落,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等萝卜丝在汤里滚了两滚,豆腐片浮起来微微胀开,她撒了一撮细盐进去,搅了搅,盛出来端上分菜台。
"今日新做的萝卜豆腐汤,每人一勺,尝尝。"她扬声说。
分菜台前排了好几个人,第一个是个挑担子的中年汉子,端着搪瓷碗凑过来,苏晚棠舀了一勺汤倒进他碗里。那汉子低头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咂了咂嘴。
"这汤咋这么鲜?"他抬起头看苏晚棠,"你放了啥?"
"萝卜好。"苏晚棠笑盈盈地答,手上不停,继续给下一个人盛汤。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接过汤喝了一口之后,脸上的反应大同小异——先是一愣,然后低头再看一眼碗里那清亮亮的汤,再喝一口,最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这居然是食堂的汤"的惊奇。
"好喝!"有人喊了一声,"比吴大勺做的强多了!"
"这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再来一勺呗!"
"苏丫头你昨晚上不是还被绑去配阴婚吗?咋今儿跑食堂来了?"
最后那个问题引得桌上几个人笑出声来。苏晚棠一边盛汤一边答:"配阴婚的事村长给了我七天宽限,我得先找口饭吃。"她这话半真半假,语气轻松,引得几个人又笑了一阵。
吴大勺站在分菜台另一头,看着自己那锅白菜炖土豆被冷落在一旁,而苏晚棠那锅清汤萝卜豆腐前面的队伍越排越长,脸色越来越沉。但他沉着张脸,却不得不承认——那汤确实鲜,比他做了十几年的大锅菜都鲜。他凑过去也给自己盛了一勺,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瞪圆了。
鲜。那股子鲜味在舌尖上化开,清清淡淡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喝第二口。萝卜炖得刚好,豆腐嫩滑,汤底清爽,跟旁边那锅粘稠的炖菜比起来,简直不像一个厨房里出来的东西。
他狠狠地把碗撂在案板上,转身走回了灶间,一句话也没说。
苏晚棠余光瞟到了他的背影,手上的勺子没停。她知道吴大勺不服气,但这口气他憋不了多久。食堂的社员们已经用实际行动投了票,排队喝她汤的人越来越多,吴大勺那锅炖菜还剩了大半锅没人碰。
午饭结束时,那锅汤被喝了个底朝天。
二柱刷碗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你厉害。我在这儿干了三年,头一回见吴师傅的脸色这么难看。"
苏晚棠往灶间里瞥了一眼,吴大勺正背对着她蹲在灶膛前烧水,后脑勺上那层油光显得比早晨更亮了。"他明天会更难看。"苏晚棠笑着说,把案板上的萝卜皮拢了拢扫进簸箕里。
她心里默念了一下空间里的进度条——"十人认可"的条件在她脑子里亮了一下,午饭那锅汤至少有二十多个人喝过,里头十个人说过"好"字,这第一关应该已经过了。但她没有急着去查看空间,眼下吴大勺还在灶间里窝着火,她得先稳住局面,等回家再说。
收拾完碗筷,苏晚棠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对二柱说:"明天我还来,你帮我跟吴师傅说一声。"
二柱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我肯定说!"
苏晚棠出了食堂大门,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村路上,暖融融的。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七天期限才过了一天不到,但食堂这边的口子已经打开了。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让吴大勺彻底服气。
而推的那一把,她已经想好了——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