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夜幕沉沉铺开,漫天星河倾泻而下,清辉铺满纵横交错的白玉云阶,白日黑山幽谷厮杀的滔天煞气早已散尽,整座仙都浸在一片安静微凉的夜色里。
灵泉殿内萦绕万年的乳白色灵雾缓缓消散,顺着殿门向外流散。礼忆缓步从殿中走出,雾白色仙袍上还留着战火灼烧出的细碎裂痕,衣摆边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暗红的血迹,可这份满身战损,丝毫折损不了他半分绝代风华。方才宋烨两记贯穿心肺的仙剑造成的致命重伤,此刻经过鸿蒙灵泉水滋养涤荡,皮肉筋骨尽数复原,连一道浅浅印记都未曾留下。
寻常上仙若是受这般伤及本源的重创,少说也要闭关千年方能修补破损道基,可礼忆仅仅在灵泉中立了半柱香,万古沉淀的本源道心自行运转周天,无需刻意凝神调息,便将体内残留的妖毒、碎裂仙元尽数抚平收束。
此刻的他,褪去了在凡尘时为情爱收敛锋芒的柔软模样,斩断和宋烨数年相守的牵绊之后,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漠疏离的清润道韵。眉眼澄澈无波,眼底寻不到半分爱恨嗔痴,脊背挺拔如万古不折的寒峰,行走间衣袂轻扬,星月落在肩头,孤绝又盛大,世间所有风月风光,都不及他此刻半分仙姿。
身侧霜雪长剑安静垂在腰间,月白剑鞘覆着一层淡淡的霜光,不染半点妖邪血污。先前黑山之上,他凭此一剑扫平满山妖潮,一念破开渊蚩万年镇妖锁链,弹指之间便治愈琉璃濒死的贯穿伤,攻守、疗愈两道本事冠绝三界,从前只是刻意藏起一身通天手段,不愿展露锋芒。
殿外石阶之下,琉璃安静垂首等候,后背那道险些让她神魂溃散的剧毒伤口早已彻底痊愈,想起方才真君随手渡来一缕仙力便救回自己性命,心底只剩全然的敬畏,再也没有从前亲近随意的姿态。
“真君,伤势可完全平复?”
礼忆轻轻颔首,声线清淡如水,没有半分起伏:“无碍。夜深,你自行回殿歇息,不必随侍。”
“是。”琉璃躬身行礼,缓缓退入廊下云雾之中。
长夜晚风掠过琼楼飞檐,沿途巡夜的天兵、值守仙官远远望见礼忆独行的身影,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经黑山一战,所有仙众才算真正看清,世人推崇的柳青仙尊宋烨并非三界最强,常年温润寡言、专司疗伤的清衍真君,才是深藏万古底蕴的顶尖大能。宋烨赌上神魂、燃尽修为想要守护之人,从来都不需要他的牺牲与庇护,那份倾尽一切的深情,到头来不过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礼忆孤身踏上通往清衍仙居的云路,周遭喧嚣尽数隔绝,他心中再无凌霄殿上宋烨破碎狼狈的模样,那段凡尘相伴的过往,早已随穿心一剑彻底斩断,从此陌路两清,再无瓜葛。
心底唯一压了数万年的牵挂,是他血脉至亲,兄长礼景行。
年少时乱世分离,此后杳无音讯。数万载来,他无数次催动天机推演玉盘,测算兄长下落,可每一回卦象尽数残破紊乱,天机轨迹断裂模糊,所有推演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局——礼景行早已陨落乱世,尸骨无存,神魂消散于天地间。
这么多年,礼忆早已默认兄长不在人世,心底常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愧疚与孤寂,孤身走过漫漫仙途,无至亲相伴,无依靠可寻。
师门之中,大师兄云疏宽厚稳重,最是体恤同门;他排行第二,便是二师兄;年纪最小的星阑性子活泼,是师门小师弟。三人同门修行万载,情谊深厚,唯独云疏一人手握一桩不能言说的秘辛,独自隐忍多年。
清衍仙居坐落九霄东极最僻静之处,庭院四周种满常年不凋的霜竹,殿内陈设简单素雅,没有金玉珍宝堆砌,也无侍从伺候,常年安静得近乎荒芜。殿门随他心念闭合,将外界仙都灯火、晚风声响统统阻隔在外。
礼忆缓步走到殿中央的白玉案几旁,抬手轻拂衣袖,一方流转月华星光的天机玉盘凭空浮现。他静静坐在玉席之上,霜雪长剑置于身侧,指尖掐出古朴简洁的推演道印,再次测算礼景行的踪迹。
月华尽数汇入玉盘,密密麻麻的天机纹路飞速游走、交织、破碎,半晌过后,卦象彻底定格,依旧是残缺空茫之相,无半点生人神魂轨迹留存。
礼忆静静凝视残破卦象许久,澄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苍凉,没有失态落泪,没有崩溃失态,只有沉淀了数万年的无力与释然。
这么多年反复测算,结果从未变过,礼景行,确确实实不在这世间了。
他缓缓合上眼眸,纤长的眼睫垂落,掩去心底翻涌的空落。情爱已经断绝,唯一的至亲也早已离世,漫漫仙途,自始至终只剩他一人独行。
天机玉盘灵光缓缓褪去,重新归于沉寂,就在殿内陷入一片安静之时,门外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叩门声,伴随着温润清朗的仙音,分寸得体,不扰殿内清静。
“二师弟,夜深未眠,愚兄冒昧前来拜访。”
来人正是师门大师兄云疏。
云疏是上清仙府辈分最高之人,修行岁月悠久,性子温润宽厚,素来最为疼惜身为二师弟的礼忆,同时他也是全天下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数万年前乱世绝境之中,濒死的礼景行并未身死,是帝君暗中出手救下他,布下九重天机禁制,将人安置在九霄隐秘秘境闭关修行,严令云疏万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数万年来,云疏眼睁睁看着二师弟礼忆夜夜推演卦象、年年为兄长的死暗自伤怀,心中愧疚与不安日日堆积,每一次面对满心信任自己的师弟,都要装作毫不知情,硬生生将真相咽回腹中。今夜察觉到清衍仙居天机波动,他心知礼忆又在测算礼景行,心底藏不住的忐忑心虚,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登门而来。
殿内,礼忆敛去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悲凉,神色重归淡漠平和,淡淡出声:“师兄请进。”
殿门向内轻敞,夜风卷着霜竹的清寒之气涌入屋内,云疏一袭规整儒雅的青衫缓步踏入,玉冠束起长发,身姿沉稳端方,只是今日,他眼底藏着一层极难掩饰的慌乱,只是刻意用温和笑意遮掩。
抬眼望见玉席上静坐的礼忆,云疏心中轻叹。一夜之间,眼前这位二师弟彻底褪去凡尘柔软,清冷绝尘,道心圆满,风华无双,可这份圆满,却是建立在万年隐瞒、万年孤寂之上,想到此处,愧疚便密密麻麻缠绕心头。
他放缓脚步走到玉案一旁,目光落在早已黯淡无光的天机玉盘上,明知方才礼忆推演的是何人,依旧装作一无所知,轻声开口问询,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方才途经此地,感应到你居所天机星轨动荡,想来是深夜推演天机。愚兄心中好奇,不知二师弟方才是在测算什么?”
礼忆抬眸,清冷目光平静落在云疏身上,他素来信任这位大师兄,心中无半分防备,直白道出心中执念:
“我在推演家兄礼景行的踪迹。”
话音顿了顿,他望着残破玉盘,声线轻淡,裹着一丝藏不住的怅然:“数万载反复卜算,卦象次次残缺,今夜再试一次,依旧寻不到半分神魂踪迹。师兄,想来家兄当年乱世之中,早已身死道消了。”
短短几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云疏心上。
他清楚知晓礼景行安稳居于秘境闭关,无灾无难,活得好好的,可帝君禁令在前,他半个字的实情都不能吐露。
心口骤然发紧,云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的心虚几乎快要藏不住,他慌忙压下纷乱心绪,脸上强挤出惋惜温和的神色,顺着礼忆的话附和,句句皆是违心之言:
“乱世浩劫凶险难测,当年战火绵延万里,无数生灵陨落,这么多年全无音讯,应当是如你所想,早已归于天地了。二师弟莫要太过伤怀。”
礼忆闻言只是淡淡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澜,数年情爱牵绊、万年寻亲执念,到如今尽数落得一场空,心中早已麻木,谈不上悲痛,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荒芜。
“我早已看开,只是偶尔夜深,还是忍不住想再推演一次。”
云疏望着他孤冷清绝的模样,万千实话堵在喉头,一句也不能说。他多想告诉礼忆不必难过,礼景行尚在人世,可身负帝君密令,只能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看着二师弟独自承受丧亲的虚妄痛苦。
屋内静了许久,霜竹风声穿过窗棂,衬得四下愈发寂寥。云疏满心愧疚,却只能陪着这位满身风霜的二师弟,一同守着这场无人能拆穿的漫长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