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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回上界

栖主

黑山幽谷的血色尚未被山间清风尽数吹散,满地妖骸飞灰混杂干涸血泥,踩上去细碎干涩,每一步都能勾起方才那场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大战回忆。

礼忆收剑垂落,名为霜雪的长剑静静栖于他掌心。剑身通体泛着冷调月白,刃身流转一层似薄霜覆雪般的淡银微光,没有张扬刺眼的锋芒,清冽温润却藏着碾碎万邪的力道,方才斩尽满山妖魔后,剑体竟未沾染半分污浊妖血,唯有剑脊萦绕几缕宋烨自爆残留的赤红寂灭道韵,缓缓随风消散。他胸口两道贯穿皮肉的伤口依旧狰狞,破碎的雾白仙袍拦不住底下翻涌渗落的淡金色仙血,顺着腰侧缓缓滴落,砸在脚下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浅淡金痕。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方才厮杀的戾气,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淡漠疏离,仿佛刚刚一剑屠尽万千妖魔、一念震碎黑山无解镇弦锁的惊天战力,不过是随手拂去尘埃般不值一提。

身侧不远处,宋烨周身熊熊燃烧的本源寂灭火光已经彻底黯淡下去。方才礼忆那句轻飘飘的诘问如同利刃,直直劈碎他濒临崩塌的神魂道基,原本膨胀到足以焚毁百里山谷的毁灭金光层层收缩、暗淡,化作细碎游离的金纹,无力地缠绕在他四肢百骸之间。他大半神魂已然灼伤碎裂,身形虚虚晃晃,近乎半透明,雪白仙袍从头到脚浸透两人的仙血,狼狈不堪,数万载高高在上、俯瞰三界的柳青仙尊气度荡然无存。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死死黏在礼忆单薄的背影上,里面翻涌着崩溃、自嘲、痛楚与难以割舍的执念,嘴唇反复翕动数次,却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喉间淤积的腥甜一次又一次往咽喉冲撞,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回去。

渊蚩被方才横扫全场的剑光震退至山谷岩壁角落,一身玄黑妖袍撕裂多处,金红竖瞳里癫狂的算计尽数化作惶恐惊惧。他苦心经营万年的棋局一朝倾覆,引以为傲的镇弦禁术在霜雪剑的威力面前不堪一击,麾下万千妖兵恶鬼尽数化为飞灰,孤身一人困在残破山壁之前,再无半分要挟他人的筹码。无玦、清砚、枕霜三人即刻上前,三道凛冽剑光呈三角之势牢牢锁住渊蚩所有退路,玄色、青碧、墨黑三道仙光交织锁妖大阵,将妖主周身逃窜的煞气层层禁锢,不给他丝毫自爆遁走的机会。

琉璃强撑着脊背贯穿的重创,从血泥之中缓缓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礼忆身侧,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淌出仙血,浸透整片月白劲装,每挪动一步,脊背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替礼忆擦拭唇角残留的血迹,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肌肤的瞬间,又因为礼忆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悄悄僵在半空,最后只能轻轻垂落。她望着礼忆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眼底满是心疼,小声开口,称呼恪守仙界规矩:“清衍真君,您伤势过重,应当先行调息疗伤。”

礼忆微微侧眸,目光淡淡扫过她,视线率先落在琉璃后背狰狞可怖的贯穿伤口上,那是方才渊蚩突袭留下的重伤,妖毒顺着伤口侵蚀经脉,连琉璃自身仙力都难以压制,肌肤泛着一层不祥的灰黑煞气。

他没有应声,只是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轻抬,一缕纯粹到极致、温润浩瀚的乳白色仙力自掌心流淌而出,不带半分波澜,轻柔覆上琉璃的后背。

旁人疗伤,皆是缓慢渡力,一点点驱散煞气、缝合皮肉,耗费半刻乃至数个时辰才能稳住伤势。可礼忆本源大道得天独厚,治愈一道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无上神通,此刻不过随手为之。

乳白色仙光如水般包裹住琉璃整片后背,那些深入肌理的妖毒煞气遇光瞬间消融蒸发,滋滋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一空。原本外翻撕裂、血肉模糊的创口,在仙力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愈合,断裂的经脉、受损的仙骨飞速衔接,连伤口留下的淤红都一点点褪去。不过短短三息功夫,方才险些要了琉璃半条性命的贯穿重伤,已然愈合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淡的浅色印子,再无半分痛感。

琉璃浑身紧绷的剧痛骤然消散,淤积在经脉里的阴寒妖毒一扫而空,浑身疲惫尽数褪去,她猛地睁大眼睛,满眼震撼,难以置信地微微回身看向礼忆。方才她拼尽全力都只能勉强压制的致命伤,清衍真君随手一道仙力便化解干净,这般治愈修为,放眼整个仙界都无人能及。

“不必挂心我的伤,你身上的祸更重。”礼忆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收回手掌,指尖仙光缓缓敛去,方才出手疗伤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尘土,半点不曾消耗他自身仙元,连胸口流淌的金色仙血都未曾有半分加剧,“些许皮肉伤,无碍。”说罢,指尖轻捻,霜雪剑自动归鞘,鞘身雕琢细碎云纹,与他一身雾白长袍相得益彰,清冷雅致。

话音落下,他视线又漫不经心地掠过一旁身形虚幻、摇摇欲坠的宋烨,没有停留半秒,便径直抬步,朝着半空列阵等候的天兵仙舟走去。那一眼疏离至极,好似两人凡尘相伴数年的纠葛爱恨、方才山谷里以命相胁的惊心动魄,全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宋烨见他抬脚离开,心脏像是被万千冰弦狠狠绞住,残破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追上那道雾白色身影,可神魂灼伤带来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脚步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满地残血之中。他伸出手,朝着礼忆远去的背影徒劳地虚抓了一把,指尖只捞到一缕山间寒凉的风,连对方衣袂的边角都触碰不到。

云疏与星阑迅速整顿残余天兵,清点此战伤亡,规整残破的四方锁灵阵,同时分出一队仙兵押缚动弹不得的渊蚩。山谷之中再无厮杀动静,只剩仙兵低声清点器物、护卫封锁妖主的细碎声响,所有人看向礼忆的目光都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畏。先是一念破万弦、一剑屠尽万妖,如今随手三息治愈贯穿致命重伤,这般攻守兼备、治愈无双的恐怖底蕴,彻底颠覆全场仙众万年认知;反观素来无敌于世的柳青仙尊,此刻狼狈虚弱,黯然失色,强烈的落差压得全场仙众大气不敢喘。

不多时,巨大的流云仙舟自云层深处缓缓降落,舟身雕琢万千云纹,浮光流转,承载一众人等返程九霄。无玦、清砚、枕霜押着渊蚩立于舟尾,层层锁妖锁链缠绕妖主四肢;琉璃跟在礼忆身侧,后背伤势安稳,再无后顾之忧,随时准备听候差遣;云疏、星阑统领天兵分列两侧;而宋烨独自一人立在仙舟船头最边缘,孤零零的一道身影,与所有人隔开一段距离,周身游离的本源金纹不断明灭,残破的神魂随时有消散之危,他自始至终,目光一瞬不瞬锁着船舱里静坐调息的礼忆,眼底的悲凉几乎要溢出来。

仙舟冲破层层黑雾,掠过凡尘山河,一路扶摇直上,穿过层层云海天阶,方才惨烈压抑的黑山血腥气息,渐渐被九霄仙都温润纯净的灵雾冲淡。琼楼玉宇、仙鹤长鸣、浮空莲台映入眼帘,万年平和静谧的仙都盛景,却抚平不了一行人心中沉甸甸的沉重。沿途值守的仙官、仙侍远远望见仙舟归来,看清舟上虚弱狼狈的柳青仙尊,以及周身自带无上威压、随手便能治愈致命重伤的清衍真君,皆是纷纷驻足行礼,窃窃私语间,议论着黑山一战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光景。

仙舟稳稳停靠凌霄殿外云阶,早有殿前仙侍躬身等候,层层白玉阶梯直通巍峨大殿,殿顶悬着万千琉璃宝珠,柔光倾泻,驱散一切阴邪煞气。

一众仙卫天兵分列两侧,琉璃搀扶着伤势未愈的礼忆缓步登阶,宋烨拖着残破神魂,步履虚浮地跟在队伍末尾,锁链缠身的渊蚩被无玦三人押在最后,一身妖力被仙阵彻底封禁,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踏入凌霄大殿,殿内空旷肃穆,仙鹤纹样的玉柱林立,帝君静坐于大殿正中玉座之上,周身没有刻意散出威压,却自有容纳三界的沉稳气度。见一行人走入殿中,帝君微微抬眼,目光先落在满身血污、神魂受损的宋烨身上,而后缓缓移向胸口带伤、神色淡漠的礼忆,余光扫过琉璃后背已然愈合的旧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最后定格在被押解的渊蚩身上。

殿内所有仙官、仙卿尽数垂首,无人敢随意出声。

帝君指尖轻轻搭在玉座扶手,开口时自称“我”,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黑山战事,我已收到前线仙兵传讯,此番西陆妖乱,死伤无数,渊蚩蛰伏万年兴风作浪,今日总算被诸位擒回。方才仙侍传报,琉璃身受贯穿妖伤,清衍弹指便将伤势稳住,这般治愈神通,三界难寻其二。”

话音落,他看向被锁链捆缚的渊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你借凡尘怨念滋养煞气,以众生魂魄修炼禁术,设计离间清衍与柳青,妄图借二人内乱颠覆仙界根基,万年封禁不曾收敛恶念,罪无可赦。”

渊蚩猛地抬头,金红竖瞳满是不甘,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刺耳:“不过是一时落败!若不是清衍藏起一身修为冷眼旁观,柳青早已自毁神魂,今日坐在这里接受问责的,该是你们仙界众人!”

琉璃当即上前半步,周身仙力微凝,正要出声呵斥,礼忆轻轻抬手拦住她,握着鞘中霜雪剑,神色平淡无波,未曾多看渊蚩一眼,仿佛对方的叫嚣只是聒噪蚊虫。

帝君淡淡挥手,示意仙卫将渊蚩暂时押往诛仙狱严加看管,待日后集齐三界仙尊一同定罪处置。两名金甲天兵立刻上前,押着挣扎嘶吼的渊蚩退出大殿,殿内总算恢复安静。

待妖主被带走,帝君的视线落在宋烨虚幻单薄的身形上,眼底藏着几分惋惜:“柳青,我知晓你下凡历劫数年,身中噬神煞咒日夜煎熬,此番黑山为护清衍不惜引燃本源,这份心意,三界皆看在眼里。只是行事太过偏激,险些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宋烨垂着头,长发散乱垂落遮住赤红眼眶,声音沙哑微弱:“我无碍,只是没能护好清衍。”

“无需自责。”帝君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礼忆,语气柔和几分,“清衍,先前贬你下界,是为磨去你心中凡尘杂念,却不曾想凡间战火、至亲离世,让你背负诸多伤痛。今日一战,你展露真正道基,一念破镇弦,一剑肃清万妖,又随手治愈护卫致命重伤,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柳青早已魂飞魄散,西陆凡尘也会彻底沦为煞域。”

礼忆微微躬身行礼,霜雪剑安静贴在身侧,音色清冷平和:“分内之事,帝君不必挂怀。琉璃护我半生,替我挡下致命一击,疗伤不过举手之劳。凡尘劫难已了,妖乱暂平,西陆残地后续只需派驻仙兵驻守,便可遏制残余煞气。”

帝君看着他胸口不断渗出淡金血液的伤口,眉心微蹙:“你身受重创,仙元损耗不少,凌霄偏殿备有万年灵泉疗伤,你可暂且前去休养。”

说罢,帝君话锋一转,提起此前心中存疑之事,目光交替落在礼忆与宋烨二人身上,语气沉稳:“还有一事,我心中疑惑许久,今日正好问个清楚。你二人一同下凡历劫,在凡尘陆离国相伴多年,凡间百姓常有嫁娶之礼,你们二人,是否早已在凡间成亲?”

此话一出,大殿之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仙官都悄悄抬眼,余光落在前方二人身上。

宋烨身躯猛地一颤,涣散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急切地抬眼望向身侧的礼忆,满心期待,等着他一句回应。

而礼忆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握着霜雪剑的手指未有半分晃动,眉眼疏离淡漠,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口,字句清晰:“不过凡尘一段插曲,不必当真。劫难已过,前尘旧事,不值一提。”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两人凡间数年相伴的岁月尽数抹去,不留半分余地。

宋烨眼底那点微弱光亮瞬间彻底熄灭,残破的神魂又是一阵剧烈刺痛,身形虚晃几下,险些站不稳。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委屈堵满胸膛,千言万语卡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片冰凉死寂。

帝君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几分纠葛,轻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柳青执念太深,清衍心性淡漠,往后二人同掌西陆镇守事宜,还望彼此各司其职,莫要再做出以身殉情这般冲动荒唐之事。”

礼忆颔首应下,无半分异议;宋烨却死死盯着礼忆清瘦的背影,满心苦涩无从诉说。

帝君又吩咐云疏、星阑调配三千天兵长久驻守西陆,无玦、清砚、枕霜三人随行辅佐,琉璃则留在仙都,随时听候礼忆差遣,一应战后封赏、抚恤阵亡仙兵的旨意,尽数安排妥当。

诸事交代完毕,帝君挥袖示意众人退殿:“清衍伤势要紧,先行去灵泉殿调息;柳青神魂受损严重,去丹药阁取凝神固本仙丹静养,其余人各司其职,退下吧。”

一众仙官仙卫纷纷躬身告退,陆续走出凌霄大殿。

礼忆率先转身,霜雪剑斜挎于腰间,雾白衣袂轻扬,没有回头看宋烨一眼,独自朝着偏殿灵泉的方向缓步走去。

琉璃紧随在他身后,后背重伤彻底痊愈,心底满是对自家真君的敬佩与感激,步伐稳稳跟紧,时刻守在身侧。

宋烨僵在原地,望着那道毫不留恋的清冷背影,周身残存的本源金光一点点黯淡消散,无边无际的荒芜与落寞,彻底将他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