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指尖死死攥住领口内侧那半块冰凉虎符,粗糙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一路窜上头顶。
前世的惨状如同潮水般轰然砸进脑海——她跪在七皇子府冰冷的雪地里,一身单薄囚衣,父兄的头颅被悬在城门示众,而萧彻一身华贵龙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只剩毫无温度的厌恶。
“苏家私藏虎符,意图谋逆,满门抄斩已是恩典。苏晚,你痴心妄想多年,今日便了断这份孽缘。”
那一日大雪漫天,她被一杯毒酒了结性命,到闭眼的最后一刻,都没能明白,自己掏心掏肺爱慕数年的人,为何要对苏家痛下杀手。她藏在身上的半块虎符,更是成了萧彻铲除苏家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如今她才刚重生,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她甚至还没像前世那般不顾一切纠缠萧彻,他怎会主动派人送来珍稀药材,还放话说要登门提亲?
府门外,玄色衣袍的萧彻依旧立在原地,长身玉立,墨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方才那一眼温柔浅淡,指尖轻抬的模样,那句无声的“等着我”,和前世他看向自己时满眼的冷戾判若两人。
苏晚心口乱作一团,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肌肤上又冷又腻。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缓缓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旁的小厮还兀自沉浸在狂喜里,搓着手连连笑道:“小姐!七皇子殿下这般看重您,送来的全是宫中至宝,过两日便上门提亲,这下咱们府里可要风光无限了!满京城多少贵女都羡慕不来这份恩宠啊!”
苏镇站在一旁,眉头紧紧拧起,方才脸上温和的笑意尽数消散,一双沉稳的眼眸沉沉望向府门的方向,低声开口:“晚晚,此事不对劲。”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底藏不住慌乱:“爹爹?”
“萧彻素来心性深沉,城府极深,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苏镇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挡住小厮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咱们苏家手握半块调兵虎符,此事除了你我父女,再无第三人知晓。他突然主动提亲,偏偏又送来宫中名贵药材,分明是另有所图。”
苏晚心头一震,原来父亲早已看透其中蹊跷。她原本还侥幸地想着,会不会是重生带来的变数,萧彻提前对自己动了心思,可此刻被父亲一语点破,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是啊,前世萧彻从头到尾想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苏家手里那半块完整兵权虎符。前世他假意接纳她,将她娶入府中做侧妃,不过是想借着她的身份接近苏家,搜寻虎符下落。待兵权到手,立刻罗织谋逆罪名,屠尽苏家满门。
如今他不等她主动投怀送抱,反倒主动上门提亲,想来是察觉到了什么线索,打算换一种方式,借着婚约光明正大渗入将军府,彻查虎符踪迹。
“爹爹,我……”苏晚喉间发紧,下意识捂住领口,生怕那半块虎符露出分毫,“方才他站在门口,同我说‘等着我’,我一时慌了神。”
苏镇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底满是疼惜与凝重:“为父知晓你前世受过情伤,此番重生定是不想再重蹈覆辙。只是萧彻如今势大,深得陛下器重,我们不能直接拒婚,否则便是公然拂逆皇子颜面,会立刻引来祸端。”
小厮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发问:“将军,小姐,七皇子这般厚爱,为何要忧心祸事?能与七皇子联姻,是天大的好事啊。”
“你不懂朝堂权谋,不必多问。”苏镇淡淡挥手,遣小厮先下去清点萧彻送来的礼品,千万不可私自拆封,全数封存入库。
小厮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抗将军命令,匆匆躬身退下。
庭院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晨风吹落枝头花瓣,落在苏晚发白的裙摆上。
苏晚靠在廊柱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虎符,脑海飞速盘算对策。她绝不能嫁入七皇子府,一旦成婚,萧彻便能名正言顺出入将军府,早晚能查到虎符的下落,苏家上下都会落得前世那般惨死结局。
可直接拒绝提亲行不通,萧彻心机深重,若是撕破脸面,他定会立刻罗织罪名针对苏家。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拖延,再寻一个稳妥的由头推掉这门亲事。
“晚晚,你可有打算?”苏镇望着自家女儿眼底褪去天真,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心底又疼又欣慰。经历过一世生死,自家女儿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萧彻的娇纵小姑娘。
苏晚抬眼,眸中褪去方才的慌乱,多了几分冷定:“爹爹,先假意应下,稳住萧彻。过几日我寻借口称身染怪疾,不宜婚配,再暗中寻机会将虎符妥善藏匿,远离萧彻的视线。另外,往后府中上下严密把守,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内院,尤其是七皇子府派来的下人,一律不得近身。”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方才传信的太监折返回来,手中捧着精致锦盒,笑意温和地走入庭院。
“苏将军,苏小姐,咱家奉七皇子殿下之命,再送一份薄礼。殿下吩咐,三日后亲自登门拜访,与苏将军商议提亲细则,还望小姐静候佳音。”太监将锦盒递上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苏晚的脖颈,似在暗中打量。
苏晚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寒意,面上扯出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微微屈膝行礼:“劳公公费心,替我谢过七皇子殿下盛情。三日之后,家父与我定会备好茶水等候殿下。”
太监见她应答得体,满意点头,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去。
待太监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三日后萧彻便要登门,留给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苏镇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沉声安抚:“你不必独自承压,为父会暗中安排心腹,将虎符转移至城外隐秘别院,再寻太医配合你演一出久病难愈的戏码。萧彻就算心思再深,也挑不出破绽。”
苏晚轻轻点头,心口依旧沉甸甸的。她重生归来,本只想护住苏家,远离萧彻,安稳度日,可万万没料到,萧彻竟提前布下棋局,主动向她提亲。
她忽然想起方才府门口萧彻回望她的那双眼,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眸之下,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算计?前世她被爱意蒙蔽双眼,看不清内里的阴狠,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阳光渐渐爬上院墙,落在满地零落的花瓣上,苏晚抬手按住领口的虎符,心底暗暗立誓。
萧彻,前世你欠我苏家满门鲜血,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得逞。你的提亲,你的假意温柔,我会一一拆解,护好我的家人,断了你觊觎兵权的心思。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微弱的疑惑盘旋不散——明明一切都还没发生,萧彻为何会提前改变行事?难道除了她之外,还有旁人也逆转了前世的轨迹?或是萧彻从前就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只是前世被她的纠缠掩盖,如今才显露出来?
纷乱的思绪缠绕心头,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万千杂念。眼下不必深究缘由,当务之急,是熬过三日之后的登门之约,彻底推掉这门要命的婚事,保全苏家上下平安。
她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父亲,轻声开口:“爹爹,我们现在便去安排藏匿虎符的事宜,不能有半分耽搁。萧彻步步紧逼,我们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苏镇颔首,父女二人并肩走入内院,庭院里只余下满地落花,静静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权谋风波。而府门外那条长街上,那道玄色身影并未走远,马车帘隙间,萧彻幽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将军府朱红大门之上,薄唇微勾,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愫,低声轻喃:“晚晚,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