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同桌的申请

家长会之后那个周末苏念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妈妈发的，连续好几条六十秒的语音，他一口气听完，大意是说年底厂里订单太多了实在走不开，下次一定来，让他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花。另一条是温叙发的，六个字："周一早点来学校。"

苏念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周日晚上宿舍里安静得过分，室友都还没回来，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偶尔拍一下玻璃。他在心里把"周一早点来学校"这六个字翻来覆去放了几遍，像翻一张刚洗好的照片，还没完全干透，指腹蹭上去会留下一点点印记。

周一早上他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面的楼群缝隙里渗出来，操场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响。他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碰见了周老师，周老师正抱着一摞教案往办公室走，看见他笑了一下："今天来得真早啊。"

苏念笑了笑，脚步没停，加快了几步上楼去了教室。

教室门锁着。他用钥匙开门进去，日光灯打开的时候嗡的一声，整间教室从黑暗中慢慢亮起来。他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前桌温叙的座位——空着，椅面上还放着一本昨晚没收走的练习册，蓝色封面的，翻到其中一页折了角。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朗读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着，有一点点单薄，但比他想象中好。他读了两篇课文之后听见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

温叙是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缠了两圈，鼻尖冻得微红。他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苏念的方向，然后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开始往外拿课本。苏念低头继续读书，装作没注意到那个目光。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抱着一摞上周末的练习册走进来放在讲台上开始发作业本。发到温叙的时候他多说了句"温叙你待会儿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苏念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

课间温叙就去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教室后面追着玩闹。苏念坐在座位上把数学书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手指在页角反复折着折痕，折痕越来越深，纸面快要断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温叙回来了。苏念听见他拉开椅子的声响，和前几节课没什么区别，轻微的木料刮擦声，然后是他把课本翻开放到桌面上的动静。苏念抬起头看见温叙的背影，正低头在翻书，没有任何异常。

"温叙——"苏念开口，又停了。

温叙侧过头来。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常一样，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提前知道苏念要问什么。他的眼睛亮亮的，看了苏念一眼就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后从椅背旁边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苏念接过来。纸面是温热的，被他攥了一会儿带着手心的温度。他展开纸条，里面是蓝黑色水笔写的两个字，字迹端正，收笔稳当。

"成了。"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对折好放进了课本里夹着。他低下头继续翻书，翻了几页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翻到了哪里，他看的是数学书的封底，封底上的二维码和出版社标志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周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跟大家说个事——从下周开始座位稍微调整一下，温叙调到苏念旁边，两个人做同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水滴落进油锅一样炸开了。有人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的方向，有人"咦"了一声，有人笑着喊"温叙你是不是不想坐前面了"，有女生在后排小声议论着什么。苏念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具盒，其实把一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

周老师抬了抬手压住声音。"温叙自己申请的，理由是帮助新同学适应。苏念来了一个学期了，各方面也适应得差不多了，但温叙说他还是想多帮帮忙，而且——"周老师看了温叙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他说他坐前面回头太累了。"

全班哗地笑了。几个男生起哄说"温叙你脖子是有多金贵啊"，温叙坐在座位上没转头也没急，只是举起手朝后面晃了晃，笑了笑说"你们坐后面试试就知道了，一节课回八次头脖子都僵了"。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别的地方，有人开始讨论下周换座位谁跟谁坐。

苏念坐在最后排没动。他的右手伸进课桌抽屉里摸到了一个东西——刚才他整理文具盒的时候还没有的，抽屉底部多了一个小小的硬物。他摸出来，摊开手掌。

一颗橘子糖。橘色透明糖纸，画着一瓣切开的橘子，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几颗一模一样。糖纸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小纸条，比之前用的便签纸小了一半，淡黄色的方形纸片。

他把纸条展开。

"以后请多关照，同桌。"

字很小。蓝黑水笔写的，收笔的时候有些笔画微微带起了弧度，像是写完最后一个"桌"字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下，留了一粒极小的墨点。苏念用指腹碰了碰那个墨点，墨水干了，略微凸起一点。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纸条叠好塞进袖口内侧。橘子糖硌着他的掌心，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前桌的椅背马上就要搬走了，以后他侧过头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后脑勺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而会是温叙的侧脸，就在他右手边，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苏念把糖放在桌面上，对着光看了看。橘色糖纸被照透的时候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里面的糖块圆圆的，在糖纸里轻轻滚了一下。

前排的温叙正在低头写什么。苏念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笔尾轻轻戳了一下那撮头发。头发丝蹭在笔尾上，毛茸茸的触感从塑料笔杆传到他指尖。

温叙的笔停了。他没有回头，但苏念能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浅浅的粉色从耳廓边缘透出来，像冬天室外的冷气和室内的暖气在皮肤上交汇时留下的印记。

苏念把笔收回来，低头把橘子糖撕开了放进嘴里。糖块碰在牙齿上咔嗒一声脆响，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的，微酸。他含着那颗糖上课，含了三节课才完全化完。中间换教室的时候他走过走廊，左手边是温叙的座位，温叙正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极快地说了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念能听见。

"下午搬。"

苏念没接话。但他嘴角含着糖的甜味往旁边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之后换座位正式开始。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桌子被拖来拖去，椅腿刮着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声响，有人在喊"谁看见我的英语书了"，有人把文具盒哗啦全倒在地上又一把一把往回搂。苏念站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子上，看着温叙把他的桌子从第三排拖过来。

温叙拖桌子的姿势很自然，一只手握着桌沿一侧，桌面上的书和文具码得整整齐齐没怎么晃动。他拖到苏念旁边停下来，把桌面转向与苏念的桌面并齐的方向，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用手比了比，大概留了一个手指的宽度。然后他把椅子搬过来放好，坐下来，转头看了苏念一眼。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从一整个课桌的纵深缩短成了肩并着肩。近到苏念能看清温叙校服领口的第二颗扣子——金属的，圆圆的，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小点光。近到他还能闻到那阵淡淡的橘子汽水味从温叙的方向飘过来，混着一点冬天的凉意和教室里暖气的干燥。

温叙冲他弯了一下嘴角。"好了。"

苏念把目光从扣子上收回来，低头整理自己的桌面。他把书按大小排好，笔袋放在右上角，那支笔尾戳过温叙头发的笔被他单独抽出来搁在笔袋外面。他摆好之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温叙的桌面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两摞书一高一低码在左上角，笔袋搁在正中央，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橘子糖，橘色纸盒，画着整颗橘子图案的那种。

苏念看着那盒橘子糖。温叙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伸手把糖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买的，你上次不是说我给的糖挺好吃么，这一盒你放着慢慢吃。"

苏念把糖盒接过来。纸盒凉凉的，橘色包装在日光灯下鲜艳得扎眼。他把糖盒放进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和那个旧暖手宝、夹在课本里的纸条们、以及自己一直没舍得吃完的几颗橘子糖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满满当当的了，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处。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在头顶均匀地嗡鸣着，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苏念低头做题，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温叙也在做题，一手按着课本一手握笔，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而柔和。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在草稿纸上写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着教室里面的景象——两排靠在一起的课桌，两个低着头的人影，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念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倒影，然后低头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同桌了。"

写完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盖住了。旁边的温叙正好侧过头来看他，视线落在他翻纸的动作上，又移开落到别处。苏念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羽毛一样轻地扫过他侧脸，然后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桌面上被推过来一张便签纸。温叙的字，比平时潦草一点点，像是赶着写的。"从明天开始早读可以一起背书。"

苏念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推回去。"背什么？"

便签纸又被推过来。"英语课文，你先选，我跟你读。"

苏念看着那行字，在"我跟你读"四个字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好"，把便签纸对折好，放进了课本夹层里。

晚自习的灯亮着。窗玻璃上映着两个并排的轮廓，一左一右，肩膀之间隔着一根手指宽的课桌缝隙。缝很窄，窄到如果有人往中间靠一靠就能碰在一起。

苏念没有刻意往中间靠。但他翻书的时候手肘越过那条缝搭到了温叙桌面的边缘，半秒钟之后又收了回来。收回来的那半秒里温叙没有动桌面上被碰到的书本，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一下接触。

苏念低下头继续看题。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从第一节课到现在就一直没有完全收平过。那颗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早就散没了，但他觉得嘴里还留着一点什么，清清的，淡淡的，像夏天打开汽水时最先涌上来的那一口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