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长会的空位

家长会安排在期末考试前一周的周五下午。

周四晚上周老师在教室里宣布了这个消息，要求所有同学把课桌整理干净，桌面只留姓名牌和期中考试成绩单，椅子统一朝外摆好。教室里嗡嗡地响了一阵，有人问"我爸妈来不了怎么办"，周老师说"提前报给我，不来的我单独联系家长"。苏念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一个字没停。

他听完那句话以后心里平平静静地翻了一页纸。他知道自己不用提前报，因为那通电话会在家长会前一天或者当天打过来，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会有一个疲惫的声音说"念念，爸妈这边实在走不开，下次一定去"，然后他会在电话这头说"没关系"，然后挂断，然后把这个"没关系"在心里存着，存到他下一次想起来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难受。

周五下午两节课后就清场了。同学们把桌椅按学号排好，每张桌面上摆着成绩单和一本摊开的作业本，座位上放着各自家长要坐的椅子。苏念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干净，把那个画着小橘子的课表小心地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退到走廊外面。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了，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着工装还来不及换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各自在走廊里低头找着孩子的名字和座位。

苏念站在教室后门旁边的墙根处。他侧着身，背靠着墙壁，手揣在校服口袋里。口袋空空的，那条手绳已经送出去了——前天温叙生日的时候，晚自习结束他追到楼梯口把它递了过去，温叙低头看到手绳的时候愣了很久，久到楼道的声控灯都灭了一次，又在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时候亮了。那件事他每次想起来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一下，但现在他弯不出来。

他看见温叙的妈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中等个子，烫着微卷的短发，穿着浅灰格大衣，走路的时候步速不快不慢，眉眼和温叙有七八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她走到高一（一）班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教室里面，然后看见了苏念。

她停了一下，然后朝苏念笑了笑，点了一下头。苏念也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想说"阿姨好"，但嗓子有点干，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没出来。温叙妈妈没有多问，转身进教室去找温叙的座位了。

苏念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户外面天灰灰的，阴沉沉地压着，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的那种天气。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领子立起来，下巴埋进去。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家长牵着低年级的孩子一起来的，小孩子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闹得很欢。有家长正拿着手机给孩子拍教室门口的班级合影，闪光灯在走廊里闪了一下。有家长在问旁边的家长"你家孩子坐第几排"，语气热络得像早就认识一样。

苏念往墙根里又缩了缩。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面，墙壁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他从左脚换到右脚站着，又从右脚换回左脚。口袋里的手攥着手机，屏幕黑着，他解锁又锁屏，锁屏又解锁。通知栏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家长会正式开始的铃声打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家长都进了教室坐在各自孩子的座位上，少数几个还站在门口跟班主任说话。苏念侧头看了看教室里面——乌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和肩膀，温叙的妈妈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低头翻温叙桌上的作业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他沿着墙壁慢慢往下滑了滑，最后坐在了教室后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台阶是灰色的，冬天冰凉彻骨，他坐下去的时候隔着校服裤子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他把膝盖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走廊里偶尔有迟到的家长匆匆走过去，高跟鞋叩在地面上哒哒响，或者运动鞋踩着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的胶底摩擦声。每一次脚步声靠近的时候苏念都会抬头看一眼，但每一张脸都不是他等的那两张。他看完了就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盯着自己鞋尖前面半米处地面上的某道裂纹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教室里面传来班主任周老师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闷闷的，有时候拔高有时候压低，大概是在讲期末考试的注意事项和寒假安排。苏念坐在台阶上，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电量还有67%，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通知栏还是空的。

他把手机揣回去，把脸埋进膝盖和手臂围成的三角形空隙里。他的耳朵露在外面，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从语调能听出来是在跟孩子说"妈妈到了到了已经坐下了"。他把耳朵往手臂里贴了贴，试着让那个声音远一点。

又过了一阵子，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苏念听见一个脚步声从教室门口的方向走过来，走得比刚才经过的人都慢一些，走到他附近的时候停住了。

他抬起头。

温叙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驼色毛呢大衣，灰色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教室里面，最后视线落回苏念脸上。

苏念张了张嘴："……你怎么不在里面？"

温叙没有回答。他在苏念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在苏念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坐下来的时候大衣下摆铺在冰凉的台阶面上，他也没在意。他把保温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然后侧过头看着苏念。

"我爸妈在里面。"温叙说。语气很平。

苏念点点头。"那你进去吧。"

温叙没动。

苏念又看了他一眼。温叙正平视着前方走廊的墙壁，围巾半掩着下巴，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灯光下显出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他的表情很放松，肩膀微微松着，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攥拳也没摊开，就那么松松地搁着。

"里面挺闷的。"温叙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苏念，声音像随口说出来的，尾调往下落了一下又收住了。"我出来透透气。"

苏念低下头。他的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侧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地面上那个保温杯上。杯身是不锈钢的银灰色，被走廊灯光照着有一圈反光。他没有拆穿温叙——教室里开了暖气，通风窗也开着半扇，所有的家长会都是这样的，温度适中，空气流通，不存在"闷"这件事。

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下巴往膝盖里又埋了埋，然后很小幅度地往温叙的方向挪了挪屁股，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温叙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后靠着墙壁，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脚踝，姿态和那天在天台上一样。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没有人低头看这两个坐在台阶上的高中生。教室里面周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透过门板传出来变成含混的、嗡嗡的背景白噪音，像一个被棉花包裹住的世界。

苏念把目光从保温杯上移开，落在自己鞋尖上。白色帆布鞋的鞋边又脏了一些，蹭了几道灰黑色的印子，左边鞋带还是短了一截，系了两个结勉强收住。他把左脚往右脚那边靠了靠，让两只鞋尖并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温叙开口了。声音不高，混在走廊的空气里像一粒细沙落进沙堆里，不重，但存在。

"苏念。"

他嗯了一声。

"我爸妈其实今天都来了。"温叙说。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我爸在里头坐着，我妈刚才出来给我送了杯热水，让我回教室等。但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跟几个同学聊了几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出来走走。"

苏念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边的鞋带结和右边的鞋带结并排着，一大一小，一松一紧。

"走到门口看见你在这儿——"温叙的声音轻了下去，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他停在那里，像一句话只说了半截就搁在嘴边了，等对方伸手来接。

苏念伸出手把两个人之间的保温杯拿起来摸了摸，杯壁温热的，隔着一层不锈钢传过来，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两只手拢着，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升回来了。

"你出来透气——"苏念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轻。"是觉得里面闷，还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问完。但他知道温叙听得懂。

温叙沉默了一小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阵风灌进来，把窗户框吹得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温叙说："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这句话很短。短到苏念数了一下只有九个字。但这九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捧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杯壁的热度透过指腹渗进去，沿着掌纹蔓延到更里面更里面的一层。

他把保温杯重新放回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放的时候位置比刚才更靠近温叙那一侧。然后他又缩回自己的小世界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朝前方，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刻意往上扯，就那么平平地放在脸上，像一面被人抚平了的水面。

两个人继续坐着。教室里面的家长会大概开到了某个环节，能听见周老师提高了声音在说"寒假作业有三本练习册同学们一定要按时完成"，底下有家长笑了起来。温叙的妈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苏念透过门缝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温叙一样，鼻梁挺直，下颌线柔和。

苏念的目光从那个轮廓上移开，落在温叙的脸上。温叙正低着头看地面，围巾边缘蹭着他的下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耳朵在走廊灯光下微微泛着一点红，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他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大概是小学的时候老师说的，说人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太久会着凉，着凉了膝盖会疼，疼的时候没人揉。他当时听了就听了，没往心里去。但今天坐在这截冰凉的台阶上，旁边坐着另一个人，膝盖并没有比平常更疼。

"温叙。"他开口。

温叙侧过头看他。

"下学期——"苏念斟酌了一下用词，"你还会坐我前面吗？"

温叙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像一枚被洗干净了摆在光下的硬币。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清晰。

"不坐前面了。"

苏念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下学期我打算申请跟你同桌。"温叙说。他说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重新面朝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坐前面回头太累了。"

苏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嘴角动了动，想压住，但没压住。他把脸埋进膝盖和手臂围成的三角空隙里，耳朵露在外面，红红的。

教室里面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周老师讲完了什么，家长们正在鼓掌致谢。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苏念埋着脸，感觉到旁边的温叙动了一下，大衣袖子蹭过他的校服袖子，毛呢和棉布摩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温叙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就在他耳朵边上，轻轻的。

"快结束了。待会儿我妈出来，我介绍你认识。"

苏念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他看着温叙，温叙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围巾的边缘蹭着他的下巴，有一根线头翘起来，被走廊灯光照得白绒绒的。

苏念把目光移回前面。教室门缝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铺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他的鞋尖旁边多了一双黑色运动鞋的鞋尖，比他自己的大半号，并排放着，像两个约好了要一起去什么地方的人。

他伸出手，把两个人中间那个保温杯又拿过来了，捧在手心里。杯壁还是温的，被他捂了这么久也还没凉透。他握着那一小片暖意，等走廊尽头传来家长会散场的声响，等人潮从门里面涌出来，等温叙的妈妈走到门口看见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笑起来的样子。

窗外终于飘起了雪花，细碎的白色粉末在灰白的天色里斜着落下来，贴到玻璃上就化成了一小滴透明的水珠。苏念看着那些水珠慢慢沿着窗玻璃往下淌，淌出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走廊尽头传来椅子挪动和说话声混杂的潮水声，家长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