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一中的天台在六楼。东侧楼梯走到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没有锁,但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苏念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在十月初,那天午休他不想待在教室里被人问东问西,从东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看见了这扇门。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的锈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了很久,但天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从那以后天台就成了他的秘密据点。
午休铃一打,教室里的人要么去食堂要么趴桌上补觉,苏念就从后门溜出去,穿过走廊拐进东楼梯,推响那扇铁门,在生锈的嘎吱声中走到天台上。六楼的风比楼下大很多,十二月尤其,干燥冷冽,刮在脸上像一匹冰凉的绸缎。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在靠北面那堵矮墙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面朝天空。
今天的天特别蓝。冷空气把云都吹散了,整个天空是那种冬天才有的、透彻到发脆的淡蓝色,像一块被冻过的玻璃。苏念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酸了就低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手里捏着半块从食堂带出来的面包,已经凉透了,面包皮硬邦邦的,他揪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咽下去。
天台的风把他的话带走了。苏念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待着,周围只有风的声音,远处操场偶尔传来的哨声,还有楼下某个教室里隐约飘出来的朗读声。这些声音隔了一层天地的距离,落在他耳朵里就变得很轻很淡,像隔水听人说话。
他想起体育课那天。温叙背着他跑过操场,说"你一点都不麻烦"。那句话他这几天反复想起来,每一次想起来都会在胸腔里那片地方引起一点点震动,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小石子。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觉得"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那句"不麻烦"的分量。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字、什么话、什么东西去接住它,所以只好先把它收着,放在心里某个角落,等自己能拿出来的时候再说。
他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包渣被风卷起来,飘了几圈就不见了。他搓了搓手,两只手互相握着,掌心是凉的。暖手宝没有带,前两天充好电放宿舍忘记拿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口松了,露出一截冻得发白的手腕。
他坐在那里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很均匀,像一整块铺开的颜料。远处有几条细细的白线,是飞机飞过留下的航迹云,慢慢扩散、模糊、融进蓝色里。他盯着其中一条看,从它最清晰的时候看到它淡成一条快要散去的丝线。
铁门响了。
嘎吱——生锈的门轴被推开的声音。苏念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他转头看向天台入口的方向,手指攥紧了袖口。然后他看见铁门被推开了一半,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深蓝色棉服、灰色围巾、黑色运动裤。
温叙。
他推门的时候动作不重,但那扇旧铁门还是发出了该有的响声,嘎吱一声长音拖了三四秒才歇。温叙走进来以后轻轻把门带上了,门轴又响了一声,咔嗒合拢。然后他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天台,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轮廓上。
苏念没动。他的手攥着袖口,看着温叙朝自己走过来。温叙的步速不快不慢,踩在天台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脚步声被风切碎了一段一段的。他走到苏念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那面矮墙在苏念身边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半个身位,肩膀和肩膀之间大约一臂的空隙。
苏念没有看他。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天上,盯着那架飞机飞过之后留下的航迹云。云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极薄的白纱挂在天上。他听到温叙坐下来的声音,棉服和粗糙的水泥墙面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温叙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呼出一口白气的动静。
温叙什么都没有说。
苏念等着。等着"你怎么在这里""你一个人上来干嘛""午休不睡觉跑来吹风"之类的问题,以前在其他学校被找到的时候别人都会这么问他,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只好低着头沉默,直到对方觉得无趣走掉。但温叙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坐着,面朝天空的方向,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脚踝,手肘撑在身后,微微后仰着。北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但没有缩太多,因为缩太多就看不清天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在天台上打着旋,从北面绕过来经过他们面前,又往南面散开。阳光很亮但没什么温度,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反光,照在温叙的深蓝色棉服上把布料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苏念听见温叙呼吸的声音,均匀的,平稳的,偶尔有一声微微深一些的吸气,像是被风吹了眼睛。
过了很久。
苏念不知道有多久。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从袖子里伸出来了,搁在膝盖上,指尖被风吹得发麻,但他没有缩回去。他侧过头,很小幅度地看了温叙一眼。温叙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后仰着靠在矮墙上,眼睛平视着前方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光线下格外分明,鼻梁的弧度像一条被水冲刷出来的河道,从眉骨落下来平滑地延伸到鼻尖。
他看了温叙一眼就转回去了。但转回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绷紧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后背从僵直的姿态慢慢弯成一个更放松的弧度。风还是凉的,但旁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辐射过来,虽然隔着半臂的距离,那种暖意像水一样缓慢地、均匀地渗过空气,覆在他外侧的肩膀和小臂上。
又过了很久。苏念的脚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腿缩起来盘着。温叙也动了一下,把围巾重新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然后温叙开口了。声音不高,被围巾挡了一下有点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待着。"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把耳朵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很细微的调整,可能温叙都没有注意到。
温叙继续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天空的某个点,那条航迹云已经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整片干净的蓝。
"小学的时候爸妈工作忙,放学回家经常只有我一个人。我就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看够了就回房间写作业。后来初中转了一次学,刚开始也不认识什么人,午饭一个人吃,体育课分组也总是最后一个被叫到的。"
他停了停。风从他围巾的缝隙里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重新整理好。
"后来发现一个人待着这件事吧——"温叙的语调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也不全是坏的。安静,没人打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久了也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苏念低着头,盯着自己盘坐的膝盖。膝盖上的校服裤面料磨得发亮了,他伸手扯了扯那条褶皱。
"后来有人陪着其实也不错。"
温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苏念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把音量放小了,好让这句话可以自然地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不砸到他。
苏念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团被扯平又皱起来的布料,盯着盯了很久。鼻尖被风吹得凉凉的,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围巾是今天早上随便绕的,围得不够紧,风还是能从缝隙钻进去。但他没有再动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盘着的腿伸直了,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水泥地面上,微微往右边挪了挪。
挪了大概五厘米。
不多,刚好让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成了大半个手臂。他的右边肩膀和温叙的左边肩膀之间现在只剩下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了,近到他可以更清楚地感觉到温叙身上散出来的体温,隔着棉服衣料,暖融融的。
他挪完以后就停住了。没有继续,也没有解释,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微微仰着脸看天。风的轨迹在他挪动的那一刻好像变了,原来从他和墙之间穿过去的风现在被堵住了一部分,绕过温叙的身体才吹到他这边,温度高了一点点。
温叙没有说话。但苏念感觉到温叙的肩膀往他这个方向也偏了偏,很轻微的一下,可能只是换了个重心。他感觉到的那一瞬间耳朵热了,他垂下头,用冰凉的手背贴了一下耳廓,把热度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温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苏念侧头看,是一颗橘子糖。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橘色透明糖纸,裹着一粒圆圆的硬糖,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斑。他伸过手去接,手指碰到了温叙的指尖。温叙的手指是暖的,比他自己的暖和不少,碰了那一下就被风吹凉了,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谢谢。"苏念说。声音被风削薄了一层,但他知道温叙听见了。
他把糖拆开放进嘴里。橘子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在冷空气里格外鲜明。他把糖块从左边脸颊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来,糖块在牙齿间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温叙在旁边也拆了一颗糖,苏念听见糖纸窸窣的声音和温叙含住糖块时舌尖碰了一下糖面的细微响动。然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各自含着糖,看着头顶那片又高又透的蓝。飞机又飞过去一架,留下的航迹云比上一架更淡,细得像一根用极浅的蓝笔在天空上画出来的线。
苏念的右边肩膀再往右挪了一点点。这回大概只有两厘米,小到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完整的移动。但挪完之后他的右肩碰到了温叙的左肩。隔着两层棉服,厚厚的布料像缓冲一样把接触的触感柔化了,只剩下一个轻轻的、暖的、被衣服包裹着的靠着。
他停在那里没有退开。温叙也没有动。两颗橘子糖在各自的嘴里慢慢融化着,含糖的时候不能说话,所以天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从北面穿过来,在两个人肩膀的缝隙中间绕了个弯,又继续往南去了。
阳光从正头顶慢慢偏向西侧,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从一小团扩开,往东面拉长。苏念右肩靠着温叙左肩,肩膀底下传来温叙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的震动,隔了棉服、隔了距离,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有人站在一面墙的另外一侧,轻轻敲着墙壁,他这边贴着墙,能听见笃笃笃的闷响。
糖在嘴里化完了。最后一点甜味散在舌尖,苏念舔了舔上颚,把糖块咬碎的最后几粒渣咽下去。他没有挪开肩膀,温叙也没有动。天台的北风还在吹着,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或者说冷还是冷的,但他现在不止一个人待在风里了。
"温叙。"苏念开口。声音隔着含过糖的嗓子,比平时润了一点。
"嗯?"
"你小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苏念斟酌了一下用词,"都干什么?"
温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苏念感觉到温叙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没有笑出声的那种。"看天。"他说。
"看天?"
"嗯。我住的地方阳台朝南,夏天能看到很远的山。冬天能看到对面的楼顶有一排鸽子,灰色的,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飞一圈回来。我观察过好几个月,发现它们每一只的飞行路线都不一样。"温叙的语调又变回那种平平的、像在讲别人故事的语气,"后来有一天我数了数有十七只,第二天就只剩十六只了。我一直不知道那只去哪了。"
苏念没有说话。他把右肩往温叙那边又靠了靠,靠得很轻,像一只猫试探着把脑袋搁在另一个人的胳膊上一样轻。温叙的肩膀纹丝不动地承着他。
"你现在还数鸽子吗?"苏念问。
"不数了。"温叙说。他顿了顿。"后来发现有人陪着看天也不错。"
苏念低下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收住,又弯起来,干脆不收了。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膝盖上的布料被他今天揪了一整个午休,皱巴巴的一团,他伸手把褶皱按平了,按平之后又看了看,发现其实不用按平也很好。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从楼下的喇叭里传上来,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变成了闷闷的几声嘟——嘟——嘟。苏念和温叙同时动了一下,然后同时停下来,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又过了大概十秒。
温叙先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棉服后面沾的灰,水泥地面上的浮灰被拍起来一小团,在光里散开又落定。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摊在苏念面前。
苏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细细的铅笔茧,掌心是暖的、干净的。他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温叙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拉起来之后手松开得很快,快到苏念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个握住的触感就消失了。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从北面灌过来,把温叙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围巾往下拽了拽,然后往天台门口走。苏念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了一个中午的那个角落,靠着北面矮墙,水泥地面上有两个并排的浅浅印子,是一个人坐过的和另一个人坐过的。风一吹,印子上面覆了薄薄一层灰,两团浅浅的轮廓在光里慢慢变淡。
他转回来跟上温叙。铁门被推开的时候照例嘎吱响了一声,但这次他忽然觉得那个声音没那么刺耳了,好像有人用润滑油顺着门轴抹过一遍一样,虽然其实并没有。
走下楼梯的时候温叙走在前面,苏念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三级台阶。苏念低头看着温叙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今天特别乖顺,没有翘起来的那撮,大概是被围巾压平了。他从后面数温叙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天台上,他第一次靠到温叙肩膀的时候,听到温叙的呼吸轻轻变了一拍。只是一瞬间,比普通的呼吸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通了。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走在楼梯上,这个细节忽然自己浮了上来,像一颗橘子糖从一堆糖纸里滚出来。
苏念迈下最后三级台阶,走到三楼走廊上。午休后的走廊已经热闹起来了,人来人往的,温叙的背影在前面穿过人群走回教室的方向。苏念跟着他穿过半个走廊,在拐进教室后门的时候忽然快走了两步,并肩走到温叙旁边。
温叙侧头看了他一眼。
苏念没有看他。他面朝前方,嘴角平着,但步子和温叙踩到了同一个节拍上。两个人并排走进后门的时候,温叙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点,等苏念先迈过去,然后跟在他后面回了座位。
苏念坐回靠窗最后一排的位子上。桌角的课表还在,蓝色圆珠笔画的格子、橙色圆珠笔画的橘子、绿色圆珠笔画的叶子,叶子底下那个"W"被日光灯照得很清楚。他伸手碰了碰那颗小橘子,指腹覆上去,圆的。
前排的温叙正在喝水,透明水杯里的水平面倾斜又回正,他拧上杯盖放回桌角。苏念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笔记本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在天台上坐了一个中午,风很大,但我没有觉得冷。因为有人坐在旁边,肩膀靠着肩膀,一起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夏天才不会有的那种蓝。但他说有人陪着也不错,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写到"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时候笔尖停了停。然后他在这行字前面画了一颗很小的橘子,橙色的圆珠笔只有那一支,被他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了。橘子画得不够圆,歪歪的,他看了两秒也没擦,就那样留在纸页上了。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听到前排传来翻开书本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时候有一阵微风从椅背和桌面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橘子糖的甜味。
苏念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翻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窗外的天还是蓝的,蓝得透亮,像一块被人仔仔细细擦过的玻璃。他看了一眼窗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然后在"下午第一节课"这六个字的旁边又画了一颗橘子。
这次圆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