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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体育课晕倒

那橘子汽水味的夏天

八百米测试的消息是体育课前一天才通知的。体委拿着名单挨个走过来说"明天下午第二节课跑八百,男生先跑女生后跑,都穿运动鞋",语气稀松平常,像在念一个早就安排好的日程。教室里有人哀嚎有人无所谓,苏念把名单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没什么表情。

但他那天晚上没睡好。

其实也说不上是因为八百米。八百米他不是没跑过,初中的体育课每年都要跑,他最慢的一次跑了四分多钟,跑完之后扶着操场边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但每一次跑步的感觉他都记得很清楚——胸腔里火烧一样的疼,喉咙发干发苦,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明明离终点还有那么远,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他不怕八百米。他怕的是跑完之后别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的,有无语的,也有那种什么都不说但瞟一眼就转开的。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比跑步本身还累,像一层薄而密实的网把他兜住了。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涨着。他站在宿舍的洗手池前面用冷水拍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一圈淡青。他对着镜子搓了搓脸,试图让那层白底下透出点红来,但搓了半天也只是脸颊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粉红,底下还是白惨惨的。

早饭他没吃。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胃里泛酸,走到食堂门口闻见包子蒸腾出来的热气和油条炸过的焦香,胃里反而搅了一下。他退出来,在教学楼下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就放进了书包侧兜。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跟着人流往操场走。十二月的风已经完全是冬天的模样了,干燥,冷硬,刮在脸上像被粗糙的纸磨过。他里面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罩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手揣在口袋里,指尖是凉的。

操场边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一排先到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又浓又稠。跑道已经被划好了线,起点处插着几面小旗子,红黄蓝的,被风吹得猎猎响。

体育老师姓赵,个子不高但嗓门大,吹了一声哨把全班男生叫到起点集合。苏念站到队伍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站在温叙旁边。温叙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裤和白色长袖速干衣,袖口撸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一截前臂肤色比夏天白了,但线条还是利的。他正弯腰系鞋带,手指在鞋带间快速穿梭打了个结,站起来的时候侧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没看温叙。他盯着起跑线前面那片塑胶跑道,红色的地面被磨得有些发白,上面有白色的标线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某种重复的咒语。他的胃又搅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指节,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准备——"赵老师举起发令旗。

苏念弓起背,膝盖微微弯曲。

旗子落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冲了出去。起跑那一下苏念就跟在第一梯队后面,跟着前面几个男生的节奏迈步。前两百米还行,风从耳侧呼呼地刮过去,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啪嗒啪嗒的,像踩在某种节拍器上面。

两百米到四百米之间他开始觉得吃力。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吸不到底,呼出去的气又短又急促,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很快被风扯散吹远了。他看见前面的温叙跑在第二个的位置,步幅很大很匀,白速干衣在风中贴在背上,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得撑住。四百米了,还有一半。

跑到六百米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像失去了支撑力,每一次迈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才能把脚从地上抬起来再落下去。塑胶跑道在脚下变得黏糊糊的,像踩在没干透的胶水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砸着,咚咚咚,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肋骨后面撞出来。

他的视野开始变窄。跑道两边的人和树和看台都模糊了,只剩下中间这一条窄窄的红色的路在前面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流动的、没有尽头的河。他听见有人在喊加油,但声音隔着很远,像从水面上传下来的,含混不清。

最后两百米。苏念不知道自己怎么撑过前六百米的。他只知道现在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小腿肌肉在剧烈地发抖,肺里烧得厉害,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的甜腥。他张着嘴喘气,冷空气灌进来像刀片割着喉管。

然后他的眼前黑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视野边缘变成灰色的,像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片半透明的纱。他眨了眨眼想把它甩掉,但灰色的区域在扩大,从边缘往中心蔓延,红色的跑道、白色的标线、前面人的背影,所有东西都开始在灰色里慢慢融化成模糊的色块。

他的腿弯了一下。

一个趔趄。身体往左边偏过去,他想用手去撑地面,但手伸出去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地面的距离了。膝盖先撞上塑胶跑道,硬邦邦的,钝痛从膝盖骨窜上来,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栽,接着是手肘、肩膀、侧脸——

"苏念!"

那个声音在灰色和模糊中间劈开一条缝。然后有一双手从左边伸过来,在他脸和跑道之间垫了一下。他的手肘还在塑胶地面上磕了一下,蹭破了皮,热辣辣的疼从破皮的地方涌上来,但脸没有着地。那双手托着他的肩膀和下巴把他往上带了带,紧接着胳膊从腋下穿过来把他整个人的重量接住了。

"苏念,苏念?"

温叙的声音。比平常急,比平常快,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喘。苏念听见那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温叙说话时带出的温热气流扑在他鬓角。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很沉,视线是模糊的,温叙的脸在他上方晃着,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色的天光,嘴唇紧抿着,眉间拧出了一个很深的褶。

"他晕了!"有人在喊。是赵老师的声音,从远一点的地方传过来,"快送医务室!"

苏念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地面上捞起来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他的膝弯下面抄过去,整个人被稳稳地抱起来——或者说是背起来。他颠了一下,然后脸颊贴上了一片温热的布料,有汗水的味道,还有底下更淡的一层橘子汽水的清甜。

温叙在跑。苏念能感觉到他奔跑时身体的起伏,肩胛骨在他胸口下面一下一下地动着,脚步砸在塑胶跑道上的声响急促又稳。操场离医务室大概三四百米,苏念半昏迷着趴在温叙背上,听见温叙的呼吸声从喉间传上来,比平时重、比平时粗,但咬得很紧,没有断过。

他闻到那个橘子汽水的味道了。在温叙的速干衣领口,被体温蒸腾得比平时浓一些,还是清甜的,像夏天打开一瓶汽水时涌出来的第一股气泡。苏念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鼻尖蹭着那一小片布料,在颠簸中迷迷糊糊地想——对不起。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碰到另一片。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温叙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跑起来了,但跑的时候他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苏念的额头。他的声音还是喘着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一颗一颗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珠子。

"你一点都不麻烦。"

苏念闭上眼睛。温叙背着他继续跑,穿过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绕过两个拐角,医务室的白门越来越近了。十二月干燥的冷风从两侧灌过来,但苏念贴着的那一片后背是热的,热得扎实,热得密密实实的,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医务室的王阿姨已经把门打开了,看见温叙背着人跑过来赶紧侧身让路。温叙把苏念放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动作很小心,放下来的那一下胳膊垫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头慢慢落在枕头上。

苏念睁开眼。视线还是有点花,但比刚才清楚多了。医务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照下来白晃晃的光,他眯了一下眼才适应。王阿姨在他旁边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晃了两下问他"能看清吗",他点了点头。

"低血糖加轻微缺氧,"王阿姨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手肘蹭破皮了,我先给你消毒。早饭吃了吗?"

苏念摇头。

王阿姨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和一个纸杯,纸杯里倒了温水。"先吃点甜的,缓一缓。你这体质跑八百本来就勉强,还不吃早饭——"她摇头,把巧克力和水放在床头柜上。

苏念侧过头。温叙还站在床边,没有走。他的速干衣前胸和后背都洇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湿了,贴在太阳穴旁边。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苏念脸上。

"……你跑完了吗?"苏念问。声音还有点哑。

温叙点了点头。"跑完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那中间藏了别的话。

"第几名?"

"……第二。"

苏念把目光收回来。他伸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巧克力,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右手的手肘上贴了一块纱布,白色的,四周用胶带固定了一圈。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又看了看温叙。

温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块纱布,然后把巧克力和纸杯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先吃。"

苏念把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可的醇厚混着糖的甜,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小片。他又喝了两口温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淌下去,把那个烧着的、干着的、堵着的地方慢慢润开了。

王阿姨在旁边的桌子后面写记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暖气片嗡嗡地散着热,窗外有一棵瘦瘦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地摇。

苏念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后侧过头看温叙。

温叙还站在那里。身上的汗大概在慢慢凉下去,他搓了一下手臂。苏念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那一小块空出来的地方。

温叙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来了。床沿很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一个手掌宽,苏念能感觉到温叙身上散出来的热量,混着汗气和橘子汽水的味道,在他旁边形成一个暖融融的小区域。

"……你跑完就过来背我了?"苏念问。

温叙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医务室对面的白墙,停了两秒,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你跑第二名,应该是刚冲过线就——"

"你倒下去的时候我才跑了六百米。"温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比刚才平了一些。"我看到你往旁边歪了一下就转身往回跑了。"

苏念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蜷。医务室的被罩是浅蓝色的,棉质的,被太阳晒过有一股干燥的织物气息。他捏着被罩的一角轻轻搓了搓,布料在指腹间沙沙地响。

"那你——不是没跑完?"

"跑完了。"温叙说。他侧过头看着苏念,语气里有一点被问烦了才有的那种耐心,"回头把你背到医务室又回操场补跑的最后一百米,赵老师给我补记了成绩。"

苏念低下头。他盯着被罩上浅蓝色的条纹看,从第一条数到第八条,又从第八条倒数回第一条。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了一下就立刻收住了,但收住之后又弯起来,像弹簧一样按不下去。

"笑什么?"温叙问。

苏念摇头。他没有说他笑是因为"补跑"这两个字——这两个字放在别人身上是狼狈,但放在温叙身上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跑了一大半路又折返回去,折返完了又继续跑完剩下的,每一步都理所当然,没有一秒的犹豫。

王阿姨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过来又测了一次苏念的体温和心率。"没什么大问题,下午回去多喝水,吃点东西,别剧烈运动。"她看了温叙一眼,"你也擦擦汗,这么湿着出去要感冒的。"

温叙应了一声,站起来从医务室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纸巾湿透了,变得半透明,他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苏念看着他擦汗的动作——纸巾从下巴擦到耳后,在耳垂那颗小痣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下擦到后颈。后颈的碎发还湿着,贴在皮肤上,被纸巾擦过去的时候翘起来一小撮,又落回去。

医务室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银杏树的枝桠在风里摇了一下,一小截枯枝从上面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窗台上。

苏念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纸杯。杯壁还残留着温水的余热,他握着那一小片暖意,侧头看着窗外。温叙在他旁边的床沿上重新坐下来,这一次比刚才坐得更靠里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概只剩半个拳头了。

"下次跑步之前要吃东西。"温叙说。

苏念点头。

"至少吃颗糖。"温叙又说。

苏念又点头。点头的时候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温叙,温叙正看着前方,侧脸的轮廓在医务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颌。苏念想起美术课上那张画,线条和这个侧脸重合在一起,像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一个用铅笔画的,一个用光画的。

"温叙。"苏念叫他。

温叙没转头,但嗯了一声。

"你今天跑第二名的话——"苏念停了停,"你本来应该能跑第一的吧?"

温叙沉默了一会儿。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有麻雀飞过,在光秃的银杏树枝上落了一下又飞走了。

"第一不第一无所谓。"温叙说。他转过来看苏念,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颜色更深了一点,像两枚被捂热的琥珀。"你没事就行。"

苏念的手指在纸杯壁上又捏了一下。杯壁已经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了,他把凹下去的地方又按回来,按回来的那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纸杯上印着的花纹墨色,浅蓝色的,一小片印在他食指侧面。

温叙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食堂应该还有粥。"

"不用——"

"等着。"

温叙说完就出了医务室。白速干衣上洇湿的汗迹已经干了大半,后背的布料从深色又变回了浅白。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小股,吹在苏念脸上,凉的。然后门关上了,风断了,医务室里重新暖和起来,暖气片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苏念靠在床头,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肘上贴的纱布,白纱布下面透出一点碘伏的黄褐色,边缘的胶带贴得很整齐,四个角都剪了圆角。

他把手臂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碘伏的味道,消毒水那种有点辛辣的化学气息,底下是破皮后伤口渗出来的淡淡的铁锈味。

再底下,他从纱布边缘的缝隙里捕捉到一丝特别的味道。很淡很淡的,像是温叙背他过来的路上,从温叙衣领和肩头蹭进他校服袖口里的一点橘子清甜,舍不得散似的,黏在了最里面一层布料的经纬线上。

苏念把手臂放下来,缩回被窝里。浅蓝色的棉被拉到下巴,他把脸埋进被沿,闭了一会儿眼睛。

医务室的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的银杏枝桠在风里慢慢摇。他在那片均匀的、暖融融的白噪音里等着,等一个会端着粥推门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