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今晚酒会的主人,顾言本来在厅中央跟人碰杯,余光瞥见门口那道身影,酒杯往侍者托盘里一搁,快步穿过人群就过去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灰白相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细缝,热情得不留死角。
他双手握住肖战的手,语气里堆满了歉意:“肖总!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实在对不住,我这明天一早的飞机,时间实在调不开,临时改到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肖战点头,面色平静:“没事。”
顾言这才松了手,自然而然地侧身引路,目光顺带着往旁边一落。
他本以为肖战带的是个新面孔的男伴——圈子里见惯了,不稀奇——可多看了两秒,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视线在王一博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两个人挽在一起的手臂上。
顾言的笑容里多了点探究的意味:“这是……王家小少爷吧?”
他看看王一博,又看看肖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我未婚夫,王一博。”肖战语气平淡,连停顿都没有,“一博,这位是顾总。”
王一博礼貌地弯了下嘴角:“顾总好。”
顾言愣了一拍,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但能在圈子里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意外藏进笑容里。顾言反应极快,脸上那点错愕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笑意堆得更深,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恭喜恭喜,肖总好福气。”
可周围已经有人听见了。
三米外端着香槟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挑起眉毛,杯沿挡着嘴,用气声说了一句:“在一起了?不是说肖战追了几年都没成吗?”
另一个微微侧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肖战和王一博那边瞟了一瞬,又收回来:“谁知道呢,人家的事儿……”
“那陈凯……”
“嘘——”
端酒杯的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了一下陈凯所在的方向,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只是各自抿了一口酒,把剩下的半句话连同香槟一起咽了回去。
肖战没理会那些四面八方压过来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王一博正盯着大厅尽头甜品台上的树莓塔,目光直勾勾的,像猫隔着玻璃看见了罐头,连眼珠都不带转一下。
肖战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松开手臂:“去吧,别跑太远。”
王一博“嗯”了一声就过去了,黑色背影很快融进香槟色的人群里,目标明确且目不斜视。
肖战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身边的人就已经围上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像约好了似的,酒杯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笑脸一张接一张地铺在面前,寒暄、恭维、试探,话术换了一轮又一轮,快的几乎没给他留喘气的间隙。
肖战应付这些人向来游刃有余,话不多,但句句落在点上,该点头时点头,该举杯时举杯,分寸拿捏得刚好,既不让对方觉得被怠慢,也不会被缠住太久。他一边听着面前那位地产老总讲什么“最近地价又涨了”,一边用余光稳稳地锁着甜品台的方向。
他看见王一博端着小盘子站在那儿,用叉子戳树莓塔上的莓果,戳了半天终于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儿,像小仓鼠。
肖战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上回王一博埋头吃面,吸溜得脸颊一鼓一鼓的,他顺嘴说了句“像小仓鼠”,话音刚落,王一博猛地从碗里抬起头,瞪他一眼:“你才像仓鼠呢!”
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凶是凶的,可嘴边挂着的面条晃晃悠悠,愣是把那点凶劲儿晃成了七八分可爱。
现在他站在满厅的觥筹交错里,想起那个画面,嘴角还是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
对面正说话的人见他忽然笑了一瞬,直接愣住了:“肖总……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没有,”肖战敛了表情,举杯碰了一下对方的杯沿,“您继续,我听着呢。”
一轮酒敬完,身边的人终于如潮水般渐渐散去。
肖战端着剩下的半杯香槟,从人堆里抽身出来,往侧面的露台走。水晶吊灯的光和那些过量的热络都堆在身后,他推了一下玻璃门,夜的凉意扑面而来,空气里的香槟甜腻被风扯散,总算能喘口气了。
肖战刚走到露台边缘,手搭上铁艺栏杆,一个人影就从侧面的廊柱后转了出来。
是陈凯。
今晚他穿了套烟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贴着肩线收进腰里,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像一杆立在那儿的标尺。他手里也端着杯酒,白葡萄酒,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肖总,”陈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只是寻常寒暄,“好久不见。”
肖战靠在栏杆上,手里的香槟杯微微倾斜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凯往前走了半步,杯沿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微光:“肖总家大业大,怎么也开始欺负我们这些小企业了,什么都抢?”
肖战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会来:“陈总是说城北那个项目?”
“不然呢?”陈凯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只是嘴角牵了牵,“你之前亲口说不参加了,结果临到开标,你又把标书递进去了,这不是抢是什么?”
“那个项目,”肖战语气淡淡的,像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本来就是我的。”
陈凯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半秒,随即嗤笑出声,酒液在杯里晃了晃:“你的?我跟甲方前前后后谈了一个多月,价格都敲到最后一轮了,你跟我说是你的?”
肖战看着他,目光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地:“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我在做,是一博当时说,让我照顾你——我才跟甲方打了招呼,把路让给你走。陈总该不会真以为,那块地是你自己谈下来的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了地里:“再说了,那个项目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你心里没数?”
陈凯的脸色明显冷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
肖战没等他开口,继续道:“不光项目。”
他直起身,从栏杆上离开,站直了,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也是我的,从头到尾都是。没抢,只是不打算让你了。”
“让你”两个字,咬得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余波不止。
陈凯的酒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石板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抬起来,直直射向肖战:“未婚夫?闹别扭而已,你别太得意。”
陈凯往前又走了半步,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冷光:“你以为他今晚站在你身边,就是你的了?肖战,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空气中的火药味搅得更加明晰。露台上安静了那么两秒,谁都没再说话,像是两把剑已经出了鞘,剑尖离彼此只差一线。
肖战看着他,眼底最后那点温存的底色一点点褪干净,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冷硬、锋利,不再遮掩。
“陈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沉进水里,沉得让人没法忽略,“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从今天起……”
他往前迈了半步,肩线平直,目光稳稳地压过去,像一整面墙缓缓推近:“别再打王一博的主意。小企业想在圈子里活下去,得学会看眼色,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陈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明晃晃的嘲弄,像听见了一个荒唐透顶的笑话。
陈凯歪了歪头,杯沿在指间转了小半圈:“肖战,你这是在……警告我?”
陈凯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轻慢,像在逗一个认真过了头的人:“是王一博自己喜欢我,你能拿我怎么样?”
陈凯又往前凑了半步,拍了拍肖战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不过话说回来,我估计他也就是听说我跟别人走得近了点儿,不高兴了,存心找你气我呢。回头我去跟他解释清楚就行了,一博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心思重,爱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
陈凯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王一博那些主动靠近、落在眼底的真心,到了他嘴里,全成了赌气时随手借来的道具。
肖战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视线从陈凯脸上移开,落向远处花园里一盏暖色的串灯上。虽然面上是平的,可那片刻的偏移,已经替他漏了底。
陈凯看在眼里,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肖战的侧脸上,语气轻飘飘的:“肖总……别被人利用了,还在那儿傻乐……”
他顿了顿,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咱们走着瞧……”
那笑容薄得像一层浮冰,陈凯把这话连同夜风一起留在露台上,转身推开门走了。
露台上只剩肖战一个人。
陈凯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余波一层一层荡开——万一呢?万一王一博真的只是赌气,只是像以前一样,闹完了就回到陈凯身边去呢?
他知道不该这么想,可陈凯说得太笃定了。他面上稳着,心口却像被人轻轻掀开了一道缝,夜风灌进去,凉得发疼。5
好上头!这章的拉扯感太带感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