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带路,专挑那些阴暗、狭窄、连灰皮都不愿靠近的小巷走。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墨臭就越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香气——像是廉价香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墙上的涂鸦也开始变得诡异,不再是杂乱的线条,而是一些极其精细、却又充满扭曲感的素描:一只眼球长在手掌上的手,一棵结满人脸的树,一张咧到耳根的微笑嘴……
“别盯着看。”苏姐头也不回地警告,“这里的每一幅画,都关着一个还没死透的‘错版’。你看久了,魂会被吸进去。”
林默收回目光,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知走了多久,苏姐在一堵看起来和其他墙没什么两样的墙壁前停了下来。
墙上没有门,只有用红笔草草画的一个符号——一个方框,里面打个叉。
苏姐抬起那只没有拿剪刀的手,用指节在墙上敲击。不是乱敲,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节奏,像某种暗号。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刚落,墙上的那个红笔符号,忽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慢慢扭曲、变形,最后,竟然真的在墙上“抠”出了一个拱形的门洞。
门后,没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暗,像一张巨兽的嘴。
“跟紧点。”苏姐率先走了进去,“在这里迷路,比死还难受。”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穿过那道门,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或者说,是彻底崩坏。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得看不到尽头的厅堂。地面是打磨得如同镜面般光滑的黑大理石,倒映着头顶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不是画。
那是展品。
林默第一眼看到它们时,差点没呕出来。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但那颗心脏不是肉做的,而是由成千上万张被揉皱的钞票拼接而成,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些纸币碎屑从表面脱落,沉入罐底的绿色液体中。
右边,是一尊雕像。那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却直接融入了一台老式缝纫机。女人的脸极其美丽,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她的嘴里,正不断吐出长长的、写满字的布条。布条垂落在地,上面写的全是“对不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之类的忏悔词。
更远处,天花板上倒挂着一排“人”。他们没有被绳子绑着,他们的身体直接像树根一样,从天花板的裂缝里长了出来。他们的脸扭曲着,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数黑色的墨水从他们眼眶和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墨渍。
这就是“画廊”。
一个专门展览“痛苦”和“错误”的地方。
“别乱看。”苏姐压低声音,拉着林默快步往前走,“这里的主人喜欢观察新来的‘展品’是怎么被吓破胆的。你越是害怕,他越兴奋。”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给林默介绍:
“看见那个‘钱心’没?那是个贪官,一辈子贪的钱,最后成了他的心脏。”
“那个缝纫机女人,是个作家,写了一辈子违心的话,最后自己变成了生产谎言的机器。”
“那些倒挂的,全是‘观察者’。他们看了一辈子别人的生活,最后自己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林默听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不是被杀了,而是被做成了艺术品。他们的罪孽、痛苦、悔恨,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供人观赏的奇观。
“那‘画廊’的主人呢?”林默问,声音有些发干。
“在最里面。”苏姐指了指大厅尽头,那里有一扇极其华丽、却又因为过度繁复而显得有些压抑的金色大门,“他叫‘馆长’。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说他是一团会思考的墨渍,有人说他是最早被撕掉的那个作者……反正,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两人走到金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行用血红色颜料写成的诗,字迹狂草,像在挣扎:
“请将你的骨骼,当作最后的画笔。”
苏姐停下脚步,对着门鞠了一躬,姿态恭敬得有些卑微。
“苏三,带了一件……有趣的藏品,前来拜见馆长。”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几秒钟后,金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条长长的、铺着红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点着无数根白色的蜡烛,烛火摇曳,却没有一丝温暖。走廊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高高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很模糊,像是由烟雾和阴影拼凑而成,只有一双腿,优雅地交叠着,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苏裁缝。”
一个声音,从王座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奇特,分不清男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同时又有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神性的冷漠。
“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嫉妒之心’,颜色太暗了,我不喜欢。”
王座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审视他们。
“希望这次,你没让我失望。”
苏姐低下头,不敢直视,只是侧过身,把林默推到了前面。
“馆长,请看。这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他身上有‘红墨’,而且,那红墨是有名字的。”
“名字?”
王座上的身影,似乎来了兴趣。那双由阴影构成的脸庞,第一次有了具体的“视线”,落在了林默身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林默浑身汗毛倒竖,掌心的疤痕烫得像要烧起来。
“让我看看……”
那个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哦……”
一声极轻的、像是惊叹的呼气声响起。
“原来是‘林’家的孩子……”
王座上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很高,高到必须微微低头,才能避开走廊顶部的烛火。他的身形在烛光下拉长,扭曲,像一只巨大的、准备捕食的剪影。
“把你的手,伸出来。”
他对林默说。
“让我看看……那个名字。”
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向那个高耸在红毯尽头的阴影,那是这个黑白城真正的统治者,是所有痛苦和扭曲的源头之一。
他没有伸手。
而是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那个所谓的“馆长”,一字一顿地说:
“想看?”
“你自己下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