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没带林默去什么裁缝铺。
她拐进一条极其狭窄的巷子,两边的墙高得遮天蔽日,只漏下一线惨白的天光。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像石膏一样的底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臭和某种……类似铁锈的味道。
“别走太慢,也别走太快。”苏姐扛着那把大剪刀,头也不回地说,“在这城里,太显眼会死,太不起眼……也会死。”
林默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纸团攥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手里的那点红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正在疯狂吸引着某种东西。
“刚才那些灰皮不算什么。”苏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他们只是饿疯了的乞丐。真正麻烦的,是‘猎人’。”
“猎人?”
“嗯。专门猎杀像你这样,身上带点‘颜色’的稀有错版。”苏姐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把这叫‘提纯’。把我们的红墨抽出来,献给城里的‘贵族’,或者……卖给系统的高阶程序,换点特权。”
她忽然转过身,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听着,小子。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跑,也别反抗。把你的红墨藏好,装成最普通的灰皮。要是被他们发现你这红墨是‘活的’……”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话音刚落——
嗖。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头顶掠过。
林默猛地抬头。
只见巷子上方,一根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横贯了整条巷道。丝线上,倒挂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像蜘蛛一样的灰皮。
他的四肢异常修长,关节处覆盖着类似金属般的硬壳,背部隆起,像背着一台老式相机。他的脸也是灰色的,但五官极其精致,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完全不同于外面那些麻木的灰皮。
他倒悬着,脑袋歪了九十度,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默——准确地说,是盯着林默藏在身后的手。
“色彩。”那个“蜘蛛”开口了,声音像老旧唱片机播放出的男中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磁性,“多么……美丽的色彩。”
苏姐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她把肩膀上的大剪刀横在身前,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
“灰蛛。”她声音冷得像冰,“这单我接了。这人是我带的,滚。”
被称为“灰蛛”的猎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令人牙酸。
“苏裁缝……好久不见。”灰蛛的视线依旧黏在林默手上,“规矩你懂。发现‘活色’,先到先得。这滴红墨……很新鲜,还有温度。比那些从旧书页里榨出来的死色,值钱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贪婪:
“而且,这味道……很特别。像是……‘血缘’的味道。如果献给‘那位’,说不定能换一张‘回执单’。”
回执单。
林默听到这个词,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老烟说过,这城里的一切都是废稿,但有一张“回执单”,可以证明你曾经存在过。
“我说,滚。”苏姐的剪刀刃口,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类似水银的光,“你打不过我,你也知道。为了一单生意,搭上自己的零件,不划算。”
灰蛛沉默了几秒。
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惋惜”的表情。
“可惜了。”他叹了口气,“苏裁缝,你总是这么……护食。”
说完,他不再看林默,而是转向苏姐,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实质性的杀意。
“不过,今天不一样。”灰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上面下了死命令。凡是带有‘林’字血脉的活色,一律……格杀勿论,红墨回收。”
林默瞳孔骤缩。
“林”字血脉。
他们找的不是“红墨”。
他们找的是——林寂的哥哥。
灰蛛动了。
他没有从丝线上跳下来,而是像真正的蜘蛛一样,手脚并用,在狭窄的墙面上疾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他背上的“相机”镜头打开,里面不是胶卷,而是一根极细的、闪烁着寒光的金属探针,直刺苏姐的面门!
“操!”苏姐骂了一句,剪刀横挡。
叮!
一声脆响,金属探针撞在剪刀刃上,溅起几点火星。
苏姐被震得后退半步,脸色微变。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灰蛛的攻击力比平时强了这么多。
“上面给的‘强化剂’。”灰蛛一边攻击一边冷笑,“专门为你准备的,苏裁缝。”
战斗瞬间爆发。
狭窄的巷道里,剪刀与探针碰撞,火星四溅。苏姐的剪刀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要把对方撕碎的狠辣;而灰蛛则灵活得像鬼魅,利用地形和速度,不断寻找着苏姐的破绽。
林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想帮忙,但他根本插不上手。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个灰蛛虽然和苏姐打得激烈,但始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杀意”,像毒蛇一样锁定着自己。
他在等。
等苏姐露出破绽,或者等自己忍不住出手。
就在这时——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灰蛛背后的“相机”突然爆出一团电火花,他动作猛地一僵,攻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苏姐眼中精光一闪,剪刀顺势一绞,直接斩断了那根金属探针,随后一脚踹在灰蛛胸口。
灰蛛惨叫一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撞在墙上,滑落下来,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但他没死。
他躺在地上,看着苏姐,又看了一眼林默,那张精致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没用的……苏裁缝……”他咳出几口灰色的液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画廊’……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了……”
说完,他身体一阵抽搐,随后迅速干瘪下去,像一具被抽干了墨水的皮囊,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战斗结束了。
苏姐喘着粗气,拄着剪刀,脸色难看至极。
“画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的名字,眼神里满是凝重,“麻烦大了。”
她转过身,看向林默,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着,小子。”她走到林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刚才那个杂种说得对。你的身份藏不住了。‘画廊’是这城里最有权势的组织,专门收藏像你这样‘有故事’的错版。一旦被他们盯上,你就别想再在这城里待下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紧握的手上。
“所以,你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把那个红墨给我。”苏姐一字一顿地说,“我帮你把它‘染灰’,让你变成普通的灰皮,至少能在这城里苟活一段时间。或者……”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那里黑得像是另一个废稿口。
“你自己去找‘画廊’。看看他们到底是想收藏你……还是想把你做成一瓶红色的颜料。”
林默看着苏姐。
这个女人在前一秒还在为他拼命,下一秒却在劝他放弃那唯一的色彩。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绝不可能放弃那个名字。
林默缓缓摊开手掌。
那团纸,依旧在发着光。
他没有递给苏姐,而是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黑暗,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光。
“不用染灰。”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带我去‘画廊’。”
苏姐愣住了。
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同类般的、疯狂的兴奋。
“好小子……”她重新扛起剪刀,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妈的,老娘这把剪刀,终于能开开荤了。”
“走!带你去见见……这城里真正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