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邵春华不知道瞥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小脑袋清清歪向一边，蓬松柔软的发丝蹭到映娘脖颈，脸颊侧边浅浅露出一对小梨涡。

映娘心底忽然冒出点调皮心思，虽说早就当了母亲，骨子里还藏着几分顽童心性。她腾出一只手，径直伸出指尖戳了戳那处浅浅的窝。

邵春华吓得身子清清一缩，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小鼻子微微皱起，难得蹦出一长串话：“娘亲别戳啦，再戳窝窝变大，就不好看咯。”

她说完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的模样格外惹人疼。

映娘心里笑得直打颤，表面却半点不露痕迹，眨了眨眼直接把锅甩给旁边的大女儿：“咦，这小酒窝当初不是罗衣戳出来的吗？”

杨罗衣早就习惯性接下所有跟妹妹相关的锅，打心底认定这梨涡是自己当年抱着小妹时戳出来的。她抬手温柔摸了摸邵春华的头顶，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清清往梨涡位置点了一下。

脸上依旧是往日那副沉稳正经的神态，在她眼里，自家妹妹不管什么样都可爱至极。

多年以后，邵春华早就过了随便哄骗的年纪，再回想年少时这位姐姐，对比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心底只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受。

少女握着一把玉柄折扇，站在高台之上远远眺望江面，微风掀起她宽大的裙摆，构成一幅让人不忍心上前打扰的绝美画卷。

可外人谁都想不到，这位面带含蓄浅笑的姑娘，脑子里正在暗自吐槽：时间这玩意儿简直像一把没开刃的破磨刀石，胡乱磋磨所有人。

……

映娘的身体时好时坏，好在病情没有持续恶化。日子久了她也慢慢看淡，眉宇间多了份释然通透。重活累活、费心神的事她一概不碰，平日里就编些玉石坠子、丝线络子打发空闲时光。一晃两年过去，邵春华也到了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邵春华启蒙的岁数比杨罗衣晚不少。罗衣三岁就主动找杨渊，要求父亲教自己读书识字。爹娘性子反差极大，母亲温和又爱打趣人，父亲随心所欲不受规矩束缚，可杨罗衣半点没继承两人的特质。从小做事谨慎认真，小脸像冷玉一般清冷寡淡，直到邵春华降生，她身上才慢慢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邵春华开蒙这件事，是映娘先提出来的，杨渊原本打算另外找人教导小女儿，听完妻子一番话直接打消了这个念头。

“论学识眼界，天底下没人能比得上你，见识广博更是无人能及。”映娘把自家夫君摸得透透的，轻飘飘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推脱的理由。大女儿由你亲自教导，小女儿凭什么换旁人？

世上能把杨渊看得如此透彻，还能让他心甘情愿顺着心意做事的，唯独自家夫人一人。

但凡修为学识达到一定高度，人多多少少都会生出几分自负傲气，是漫不经心的狂放，也是对自身能力十足的笃定。

杨渊更是如此，眼下执掌惊蛰谷谷主之位。

坊间流传，这片大陆远古时期曾有仙人在此定居。仙人飞升离开后，世间无数人四处寻访，再也没人能冲破天地桎梏飞升成仙。就在世人快要遗忘这段传说时，整片大陆四分五裂，各路诸侯起兵混战，乱世之中横空出世一个奇人。此人琴棋书画、阴阳八卦样样精通，堪称世间罕见的奇才。

没人知小他的出身来历，可短短数年，他辅佐一名普通百姓平定天下，统一整片大陆。之后又耗费五年光阴，帮新君稳固周边附属小国的局势。

大业落定后，他不贪恋高官厚禄，转身归隐山林，后人将他当年冲破虚空飞升的山谷命名为惊蛰谷，他便是惊蛰谷初代谷主。

往后数百年间，每一次大陆濒临分崩离析、战火四起，惊蛰谷都会派出传人入世平定纷争，事成之后又悄然退走，绝不接受任何封赏。只可惜初代谷主之后，再也没有人成功飞升。可只要报出惊蛰谷的名号，各路诸侯权贵都会争相上门招揽。

乱世之中，从来不缺心怀野心、妄图掌控天下之人。

直到这一代谷主杨渊出世。当年他延续惊蛰谷历代传统入世搅动时局，瞬间吸引全天下各方势力的紧盯。哪怕他隐居十年，依旧有昔日对手不间断派人打探他的动向，时时刻刻提防他再度出山。

当年他入世短短数年，给各路掌权之人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深刻阴影。他选择归隐的消息传来，众人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只是心底始终存有疑虑。毕竟谷中代代传承的规矩，天下不稳之前，谷主绝不会久居山谷。

可这些外人根本不清楚，让他们整日提心吊胆的杨渊，骨子里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怪人。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本就是常态，惊蛰谷也不可能永远兴盛不衰，世间万物终究都有没落的一天。

在外人眼中足以牵动王朝兴衰、家族存亡的权谋算计，对惊蛰谷传人而言，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消遣游戏。

谷中所学门类繁杂，耗费数十年苦功钻研，总得找个地方实操演练。以惊蛰谷代代相传的傲气，既然入世历练，不做到极致便是失败，这才造就了谷中人一桩桩令人闻之色变的过往事迹。

各路势力自顾自在脑海脑补杨渊的野心图谋，殊不知当年他选择归隐，只是恰好遇见了能相伴一生的心上人。妻子身子孱弱，自然要留在身边悉心照料，谁还有闲心跟那群权贵拿天下当棋盘、拿百姓做棋子周旋博弈？

这番心里话若是当众说出口，指不定又会招来一堆人的敌视怨恨，不过杨渊压根不在意旁人看法。

他清清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头应下教导邵春华。这些年邵春华身上的气场，早已和罗衣、映娘融为一体，他原本不愿让小女儿深陷谷中繁杂术法，可如今牵扯至此，他也毫无畏惧。

杨渊神色晦暗难辨，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软趴趴不肯松开的小团子，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嘲讽，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了回去。毕竟映娘就在一旁看着。

映娘清楚自家夫君向来不喜欢软糯黏人的小家伙，就连亲生女儿也不例外。大女儿罗衣从小独立，从来不会黏在他身边。她在一旁看了半晌，弯腰把邵春华抱进怀里，心底总算松了口气。这么多年夫君都很少亲近小女儿，这次愿意亲自授课，算是个好转变！

只是她终究高估了杨渊。

这位行事随心所欲的惊蛰谷谷主，直接把邵春华带到书房，跟正在上课的杨罗衣放在一处一同教导。

十一岁的杨罗衣已经开始钻研布阵之术，邵春华却只勉强认得几个基础汉字，握笔的小手都稳不住。

就连这点识字功底，还是有责任心的姐姐罗衣，趁着邵春华身体舒服的时候一点点教会的。

在书房熬了一整晚之后，杨渊干脆把邵春华托付给谷里的药老。老人平日里清闲无事，上午一边调理邵春华虚弱的身子，一边教她认字练字再合适不过。

下午再带回书房，跟杨罗衣一同听杨渊授课。映娘心里清楚，练字这种基础小事交给夫君属实大材小用，便没有多说半句阻拦的话。

只是每天固定陪伴邵春华的时段，她都会把小女儿搂在膝头，轻声叮嘱几句心里话。

“不用强求自己样样精通，略懂皮毛就足够。”映娘指尖清清梳理邵春华头顶小小的发揪，柔声笑着说道，“你要练出一双通透的眼睛。不用精通琴棋书画、看透所有计谋人心，只要能分辨世间美好，也能察觉暗藏的阴谋算计就够了。”

罗衣天生喜欢钻研这些权谋术法，日后还要继承谷主之位。映娘曾经偷偷翻看杨渊给大女儿推算的命盘，罗衣是身负盛大气运之人。

反观邵春华，天生体弱单薄，繁杂技艺自有旁人展示给她欣赏，她只需要静静品鉴、活得开心自在就行。各类阴谋诡计不必深究看透，只要能察觉不对劲就好，自有家人替她遮风挡雨。

天底下母亲对子女的期许从来都很简单，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孩子一辈子平安喜乐。

映娘最了解自家两个女儿，邵春华天资比不上罗衣聪慧，可心思通透，这点就足够了。

邵春华年纪尚小，还没到调皮捣蛋的阶段，似懂非懂地点头，乖乖应下母亲的叮嘱。

就这样，又安稳度过好几个月。

杨渊斜靠在山间青石上，一身名士洒脱打扮，手里端着白瓷酒杯，杯中是映娘亲手酿造的酒水，酒体澄澈透亮，泛着淡淡的琥珀金光。

惊蛰谷藏有数不尽封存多年的上等佳酿，可他唯独偏爱妻子酿的这一款，入口甘烈，滋味独一无二。当然，映娘第一次酿酒的诡异口感，也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另一边，邵春华和杨罗衣各自待在一旁。邵春华年纪小身子弱，捧着一杯温热的果茶蹲坐在地面，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杨渊闭眼休息时，也不会刻意约束她，本就没指望这个软糯小丫头学出什么名堂。

杨罗衣就没那么轻松了，父亲在青石下方布置阵法，用来检验她近期的学习成果。以杨渊一贯爱看热闹的恶劣性子，嘴上说着只是稍微提升一点难度，实际难度翻了数倍，根本不能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