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灯火缓缓熄灭,蹲在院子角落等候许久的小姑娘,才点亮手中灯笼。摇曳火光里,能看清她和母亲一模一样的五官,周身气质却清冷寡淡,多半受父亲杨渊影响,和温柔的母亲截然不同。
“看样子母亲成功劝服父亲了。”杨罗衣暗自思索,这下不用自己进屋陪着母亲一起装可怜求情。她本身对弟弟妹妹没有多少期待,可父亲一旦点头,细细想想,心底居然生出几分期待。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目光落到灯笼表面,上面画着一只小兔子,正抱着胡萝卜啃食。纤细手指清清戳了戳灯笼,小姑娘歪头琢磨,以后新来的小玩伴,会不会和这只兔子一样软乎乎?
心中疑惑得不到答案,她清清眨了眨眼,提着灯笼缓步走向卧房,身后一众下人齐齐躬身行礼,恭敬称呼她小主人。
果不其然,触感格外柔软。
这是年仅六岁的杨罗衣,第一次抱住刚出生的小妹妹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遵照母亲吩咐,小姑娘小心翼翼调整抱姿,尽全力让臂弯里的小宝宝躺得舒服安稳。
小宝宝比预估生产日期提前降生,小小的一团,看着格外娇弱,惹人怜惜。
床上的映娘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除了早产,生产全程顺顺利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她之前心里一直抱着最坏的打算,甚至提前悄悄写好了遗书,好在所有担忧全部落空,夫君这回终于放下心来。
至于新生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夫妻二人都毫不在意。对映娘而言,这个迟来的孩子,是上天赠杨的额外馈赠;杨渊本就不拘泥世俗男女偏见,更何况这个孩子本身承载着特殊星象转机。
映娘正绞尽脑汁思索适合小女儿的名字,杨渊恰好掀开帘布走进房间。他先上前给妻子掖好被角,再抬手揉了揉长女罗衣的头顶,没有开口说话,可周身轻快的气息,谁都能看出他心情极好。
映娘兴致勃勃,接连说出好几个名字,又逐一自我否定。杨渊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他之前完全忽略取名这件事,只想着这个孩子能延续妻子寿命,平安长大即可,没打算花费心思挑选名号,可映娘定然不会同意随便取个称呼应付。
他心性凉薄,归隐之前整个江湖朝堂人人皆知,他也从来不曾否认。就算不会直接驳回妻子的心意,可名字后续如何使用、如何教养,决定权终究在他手上。
“罗衣的名字是你亲自取的,这次,该换我来做主了。”杨渊抬手,温柔拨开妻子散落脸颊的碎发,轻声提议。
映娘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往他怀中靠了靠:“说得也是,那你打算给小娇娇取什么名字?”
“邵春华。”杨渊仿佛早就提前想好,平淡吐出两个字。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名字是提前推演星象卜算得出,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考量。
“邵春华吗?”映娘低声重复一遍,细细品味字义,眉眼舒展开来,“很好听,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她心里格外惊讶,当初给长女罗衣取名时,这人原本打算让孩子随便翻书抓字,如今反倒用心给小女儿想好名号,不夸赞两句实在说不过去。
杨罗衣安静站在一旁,眼底满是疑惑。平日里父亲只爱赏花下棋、推演星盘,什么时候私下为未出世的妹妹想好名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最终没有开口发问,只是伸出食指,清清戳了戳婴儿柔软的脸颊,触感比想象里还要细腻。
时光匆匆,转瞬数年。
年仅三岁的邵春华,懒洋洋蜷缩成一小团,趴在窗边软垫上休息。
小姑娘双眼紧闭,呼吸轻浅柔和,一旁侍女安静垂手伺候,哪怕需要处理杂事,动作也轻到极致,走动时裙摆刻意收拢,不发出半点声响。
细碎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头顶佩戴的白玉铃铛,被光线照得通透莹润。
忽然,白玉团子似的小姑娘清清动了动耳朵,舒展蜷缩的身子,在侍女担忧的目光里缓缓睁开双眼。
侍女见过无数次这般场景,可每次对上邵春华的眼眸,依旧会失神恍惚,仿佛整片璀璨星河都装进了一双眼睛里,小小姐的样貌,实在太过出众动人。
邵春华没有理会身旁侍女,慢慢撑着软垫起身,软乎乎的小手清清推开侍女伸过来搀扶的胳膊,头顶玉铃随之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看见进门的杨罗衣,她立刻张开双臂,软糯嗓音带着撒娇意味:“姐姐,抱一抱。”脸颊两侧浅浅梨涡浮现,乖巧得让人忍不住心软。
杨罗衣浅浅一笑,从小在杨渊冷淡严苛的教导下长大,性子早已沉稳靠谱,她拿起一旁手帕擦干净双手,轻柔把邵春华抱进怀里。
邵春华身上裹着一件厚实外衫,体重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
杨罗衣收紧手臂抱住小妹,心底泛起一层忧虑。邵春华刚出生时身体各项指标全都正常,可随着年岁增长,体质反倒一天比一天虚弱。
她肤色白得如同常年浸泡冰雪,手脚永远冰凉,府里医术最高的药老开了无数调理汤药,始终不见半点好转。
杨罗衣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喝药总会想方设法哭闹逃避,邵春华却乖巧得让人心疼,无论多苦的药都乖乖喝下,从不撒泼闹腾,只用一双盛满信任的眼睛静静望着身边人。
或许是常年体弱很少出门活动,邵春华的五感远比普通人敏锐。杨罗衣距离院落还有很远,她就能分辨出姐姐的脚步声,乖乖坐好静静等候。
不用多说,小妹早已把她放在心底最重要的位置,反观父亲,从来得不到这种专属优待。想到这里,杨罗衣嘴角悄悄上扬。
她对外界感知也格外灵敏,院里哪一株花苞即将绽放,单凭嗅觉就能提前察觉。
一边思索,杨罗衣抱着一身明黄衣裙、雪白软嫩的小妹缓步离开房间。
她先带邵春华去给母亲请安,一同吃完午饭,再绕到院内锦鲤池短暂停留。邵春华体质偏弱,不能长时间待在室外,却格外喜欢池中游动的各色锦鲤。
若是邵春华伸手抱住金红相间的锦鲤,模样和年画里的福娃娃别无二致。
除了小妹的身体,母亲的状态同样让人忧心。邵春华降生之后,映娘身体好转许久,几乎没有旧疾复发,可最近几日,身上的病痛好像又开始反复。
长辈刻意隐瞒内情,可杨罗衣一走进母亲卧房,就能闻到儿时常年充斥房间的浓重药味,她只是假装没有察觉。
杨罗衣垂下眼眸,低头清清亲了亲怀里抬头好奇打量自己的邵春华。
“万物自有运行规律。”这是杨罗衣开始习字后,学到的第一句道理。父亲没有详细解释含义,只是意味不明地淡淡一笑。
直到现在,她依旧没能完全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父亲身边的老仆常说,他推演星盘时如同天人下凡,俯瞰世间所有凡人命运。
可一手环抱着柔弱小妹,一手攥着手腕悬挂的算筹,杨罗衣脚步平稳前行,心底生出无数疑问。
这般心性疏狂、看淡众生的父亲,当真全然信奉所谓天命星轨吗?
第七十二章人人追捧的白月光(错误标签)2
还没走进卧房大门,邵春华清清拉了拉杨罗衣的衣袖。等姐姐微微弯腰,她顺着柔软衣料滑落到地面。
走路脚步还有些不稳,小小的身子一颠一颠迈进房门,扬起清甜软糯的笑容,一双星河般透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坐在榻上的母亲,一头扎进映娘怀里。
映娘最近身体确实反复不适,只有每日这个时段精神稍好,才能好好陪伴两个女儿。
杨渊手下培养的侍从,随便拉出一人都身怀独门技艺,在府里伺候起居只是分内小事。侍女不动声色上前,双手清清抵住夫人后背,借着巧劲,让起身的映娘不用耗费多少力气,就能稳稳抱住娇小的邵春华。
长年贴身伺候,侍女早已熟练掌握照料夫人的分寸。
映娘脸色看着恹恹无力,即便如此,依旧
有种独特好看的气质,每次瞧见罗衣跟邵春华站一块儿就能真切感受到。俩人嘴角清清扬起的模样,像秋日落雨时湖面漾开的层层波纹。她们五官算不上惊艳夺目的类型,可组合在一起恰到好处,一眼看过去就牢牢勾住人心。
映娘强打起精神,跟身旁的罗衣随口唠了几句家常,低头就瞅见怀里小闺女软乎乎瘫着,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肚皮敞在外头,看那小动作恨不得就地打几个滚。这副可爱模样,逗得映娘忍不住笑出声。
她心里总觉得奇妙,只要陪着邵春华待上一阵子,自身烦闷难受的身子都会舒服不少。想来是怀里揣着家里第二个宝贝疙瘩,这心头肉总能抚平她所有糟心事,看着就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