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针尖对麦芒的余烬

我和陆时衍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温柔的开篇，只有针锋相对的对峙，和水火不容的较劲。我们是所有人公认的死对头，从少年初识的课堂，到长大成人的赛场，我们永远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争高低、比输赢，耗了整整十年。没人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相爱相杀，最后只剩一地无法收拾的余烬，和我穷尽余生也忘不掉的遗憾。

初次交锋是在十六岁的秋天，重点高中的第一次月考，他年级第一，我紧随其后。榜单贴在教学楼大厅，红底黑字，刺眼又直白。我看着只差三分的排名，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转头就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带着独有的桀骜，淡淡开口：“下次，还是我赢。”

那时的我们，眼里只有输赢。我向来执拗，不肯认输，从此便和他开启了漫长的对峙。课堂上抢答比拼，课后刷题内卷，运动会上争夺第一，就连老师的一句表扬，我们都要暗自较劲。所有人都说我们八字不合，天生相克，是彼此最大的对手。

我们习惯了处处针对。我会故意挑出他解题步骤里的细微漏洞，当众调侃他粗心大意；他会精准戳中我的软肋，在我骄傲自满时泼一盆冷水。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熟悉对方的短板，清楚对方的执念，知晓对方所有的倔强与不甘。旁人看不懂我们针锋相对的模样，只当我们互相厌恶，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一次次对峙与较量里，早已悄悄滋生出不受控制的情愫。

那种感情太隐晦，太别扭，藏在针尖对麦芒的争执里，裹在互不相让的倔强里，连我们自己都不敢承认。我讨厌他的张扬自负，却忍不住留意他伏案刷题的模样；我反感他事事压我一头，却会在他比赛失利时，偷偷攥紧手心心慌不已。他亦是如此，嘴上从不让我半分，却会在我熬夜刷题时，默默放在我桌洞的热牛奶；会在我被难题困住沮丧时，嘴硬地丢下解题思路，佯装只是不想对手太过差劲。

我们的爱意，从来都不是温柔缱绻的告白，而是带着锋芒的偏爱，是独属于死对头的温柔拉扯。我们不敢挑明心意，生怕打破多年对峙的平衡，生怕这份别扭的情愫，成为彼此的软肋，让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落了下风。于是我们假装冷漠，刻意疏离，用一次次争执掩盖心动，用无数次较劲掩饰深情。

成年之后，我们的较量从未停止，从学业延伸到事业。同行业的竞争里，我们依旧是最强劲的对手，每次交锋都寸步不让，每次对决都全力以赴。外人看我们针锋相对、步步紧逼，只有深夜独处时，我们才敢卸下所有铠甲，承认心里藏了多年的牵挂。

为数不多的温柔，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暴雨的深夜，我加班被困，赶来接我的是向来和我作对的他；我遭遇行业危机，落井下石的人无数，默默帮我摆平麻烦、扫清障碍的，依旧是他。他从不邀功，从不言语，事后依旧恢复冷漠桀骜的模样，继续和我针锋相对。而我，也只会在他低谷失意时，不动声色地给他铺路，再故作傲慢地嘲讽他一次。

我们就这样，一边相爱，一边相杀，一边靠近，一边推开，纠缠了整整十年。我们是彼此的劲敌，是彼此的知己，也是彼此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挚爱。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这场漫长的拉扯会一直继续，总以为我们永远有机会分出输赢，也总有机会坦诚心意。

可人生最残忍的就是，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次重大的行业博弈，我们被迫站在彻底对立的两端，牵扯着多方利益，再也没有退让的余地。这场较量，没有平局，没有双赢，注定一败涂地。所有人都在盯着我们的对决，舆论、利益、责任层层裹挟，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带着私心彼此偏袒。

对决前夜，我们见了最后一面。没有争执，没有较劲，只有漫长的沉默。路灯昏黄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疲惫与落寞。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藏着我读不懂的深情与决绝，轻声说：“这次，我必须赢。”

我看着他，忽然红了眼，十年拉扯，千般情愫，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回应：“那就各凭本事。”

那场博弈，他赢了，赢得干干净净，赢得万众瞩目，守住了他的所有底线与责任。可代价是，彻底断送了我们十年的纠缠。

我一败涂地，输掉了事业，也输掉了所有的执念与期许。风波落幕，我们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删除了所有痕迹，从此山水不相逢。

没人知道，那场万众瞩目的胜利，是他牺牲了所有偏爱换来的；也没人知道，我心甘情愿的落败，是我最后能给的成全。

我们较劲了十年，争了十年输赢，吵了十年朝夕，到最后才发现，我们从来都不是想赢过对方，只是想以对手的名义，留在彼此身边。

我们用最别扭的方式爱着彼此，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彼此，在无数次相爱相杀里消耗掉所有缘分。我们熬过了无数针锋相对的日夜，却没能熬过世俗与宿命的拉扯。

后来我再也遇不到一个人，能像陆时衍一样，与我势均力敌，懂我所有倔强，知我所有软肋，陪我对峙十年，赠我一场盛大又荒芜的欢喜。

针尖终会磨平锋芒，麦芒终会散落尘埃。那场横跨十年的相爱相杀，没有圆满的相守，没有坦诚的告白，只剩满地冰冷的余烬。

我们始于对峙，终于陌路，爱过，吵过，纠缠过，最终一无所有。

原来最遗憾的爱情，从来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我们明明深爱，却只能互为仇敌，耗尽力气，亲手推开彼此，从此余生漫长，岁岁无归期，念念皆遗憾。